这会儿皇帝和颜寻的气都消了一些,章览却突然进来,略带慌张道:“启禀皇上,梁王殿下把一个花瓶摔碎,跪在上面了。”
两个人猛地一惊,飞快赶过去,一看见白玉,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差点一巴掌就下去了。白玉不闪不避,颜寻刚要阻拦,皇帝自己硬生生把手停在了半空,怒喝道:“朕真的太宠着你了,简直把你纵得无法无天!”
颜寻沉默着要把白玉抱起来,皇帝一把拉开他,指着白玉道:“你不是狠得很吗?有本事自己起来!”
白玉还真就自己站了起来,虽然痛得颤颤巍巍的,却不肯露出半分软弱来。
膝盖上的衣服沁出了一点一点的血迹,他忍着疼乞求,“皇兄,放夫蒙仁塔走吧。”
“不可能。”皇帝冷冷道。
白玉静了片刻,突然双腿一屈,整个人没有一点缓冲地扑通落地,那一声沉重的闷响听得颜寻浑身一颤,再也克制不住心疼,上前扶住了白玉。
皇帝被他的举动也惊住了,半晌方道:“你愿意跪着,就跪着吧。”
他转身坐下,殿中一片死寂。
林太医很快被章览叫来,到了却听皇帝道:“不用管他。”
林太医一愣,看了看白玉,又看了看皇帝,他也说不上话,只得躬身退出去。不过他也没有那么死心眼,皇帝说不管他真就扭头走了,还是在殿外安静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影渐渐西斜,把人影拉长又缩短。白玉不知跪了多久,他一直盯着地上自己和颜寻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无端便有了勇气。只要颜寻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血已经干涸了,扎进肉里的碎瓷片结结实实地嵌在里面,稍微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何况是膝盖这种皮肉薄又灵活的地方。白玉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身体不自觉地向颜寻倾斜,倚在了他身上。
“皇上……”颜寻忍不住开口了。
皇帝生硬地别过头去,可不过片刻便咬牙道:“把他抱起来。”
颜寻赶紧把白玉抱了起来,这么一动弹,把白玉疼得紧紧蜷缩在颜寻怀里。章览把林太医叫了进来,把碎瓷片一点点弄出来,清理伤口,白玉更是受了大罪,攥着颜寻的衣服眼泪汪汪地望着皇帝,“皇兄,放夫蒙……”
“把嘴闭上!”皇帝的语气虽然还是不好,但已经没有那么凶了。
这么看来是差不离了。白玉略微放心,抹了抹眼泪继续缩在颜寻胸前装鸵鸟。
“你对自己下手挺狠啊。”皇帝看着他,“苦肉计好用吧?”
白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皇兄还是心疼我的。”
“这不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皇帝戳了戳他的额头。
白玉故作扭捏状,拉着皇帝的手撒娇地晃着。这样的情态动作在他这儿也不显得女气,那张脸能抵消所有的格格不入。
皇帝让他气笑了,“这才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
白玉厚着脸皮道:“有这么个宝贝弟弟,是不是感觉挺好的?”
皇帝沉下脸佯怒道:“你以为朕多稀罕吗?谁爱要谁拿去。”
颜寻无话可说。
所有人都很好奇,梁王殿下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同时惹得皇帝和大将军大发雷霆,然后还是凭一己之力让他们非但消了气,甚至还答应了他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不过关于这个白玉没什么可传授的,说起来也简单,首先要有一张他这样的脸,然后还得不要脸。
悫正之前受的刑留下的后遗症又发作了,手肿得像萝卜,床都下不来。白玉索性住到了天师观照顾他,颜寻便也趁这个机会回家陪母亲。
夫蒙仁塔的事情,虽然在白玉的苦肉计下勉强过去了,但要说颜寻一点芥蒂都没有那是假的。他倒不是真的怀疑白玉和夫蒙仁塔有什么,而是气他什么事都瞒着自己。对此白玉却不解释,两个人默契地陷入了冷战。
像这越来越冷的天气,他们的关系也和气温一起冻住了,谁也不肯先低头退一步。这天终于生上了炭火,白玉看着邱烨在那儿忙碌,默默地一算,已经足足二十八天了。
他把夫蒙仁塔放走了二十八天,和颜寻也冷战了二十八天。
闲来无事,他拣了本书来翻,偶然看到一首孙光宪的清平乐,白玉盯着那首词,心猛地一沉,大觉不祥。
他把书撂到一边,踱到屋门口站着,兀自发呆。
连理分枝鸾失伴,又是一场离散。
真是绝妙好词。
当天夜里,白玉给悫正喂了药看着他睡下,自己也回屋休息。刚要熄灯,却见邱烨突然进来,悄没声地掩上了门。他一贯懂规矩,这样冒失定是有事。白玉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邱烨略带喜色,在白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玉听着听着,长眉舒展,唇角渐渐扬起。
过了几天,白玉约了定顺王一同去戏园子听戏。像他们这些王公贵族显赫人家,一般是不会和平民百姓一块儿凑热闹的,想听戏在家搭个台子,请个戏班子来就可以了。
但白玉和定顺王就是喜欢热闹,穿着常服低调地去,不打扰普通百姓。只是白玉的长相太引人注目,所有人都知道梁王是天人之姿,他只能戴了个帷帽挡着脸。
听戏的时候两个人闲聊,定顺王道:“昨儿我听母亲说,贞靖王的王妃有了身孕。”
他和兄长关系不好,背地里基本上只叫他贞靖王。
白玉惊喜道:“果真?那可太好了。”
定顺王点点头,道:“是啊,我父母和贞靖王都高兴得很,如愿听了也欢喜。我们也盼着早日有自己的孩子。”
白玉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如意和如愿都已嫁做人妇。我总还记得她们是小姑娘的时候,现在我自己也二十一了。”
“咱们还年轻呢,殿下的语气怎么像个看破红尘的老方丈。”定顺王玩笑道。
白玉亦笑,道:“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这二十年经过的事,许多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呢。”
定顺王深以为然,“这确是事实。”
白玉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有时他看着定顺王,总会想起叶知砚。两个人都很像秋天的绵绵细雨,都有玲珑剔透却多愁善感的心。
叶知砚是他最好的朋友,尽管他知道叶知砚的出现也是悫正的刻意安排,可他更知道叶知砚从来不想伤害到他。相反,叶知砚做的许多事实际上是与悫正和沈清背道而驰的。
可以的话,白玉其实更希望颜寻那一剑捅的是自己。他相信颜寻并非真的想杀那个人——无论他以为那个人是谁。可说来说去,叶知砚到底还是死在颜寻手上的。他不怪颜寻,却也无法彻底忘怀。
想到了这些事,白玉沉默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白玉取下帷帽,笑道:“府中有一只新得的梅花鹿,是秦冉猎来送我的,我正准备让厨子杀来吃。堂兄若不嫌弃,不妨和我一道品尝。”
定顺王道:“好是好,只是怕我去了打扰到殿下和颜大将军。”
“颜寻回去探望母亲了,不在王府。”
定顺王这才放心,点点头跟着白玉去了梁王府。
白玉平时喝酒喝得不多,颜寻倒是爱喝,冬天行军打仗时可以驱寒。他喝的酒都是烈酒,白玉原本还怕定顺王喝不惯,没成想他一连三杯下肚,却并未见半分醉意。
大抵文人墨客都是有些酒量的,白玉打趣道:“李太白说,‘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到堂兄这儿应该是‘琼浆假我以文章’吧。都是一样的豪迈。”
定顺王谦谦微笑,“如何敢与诗仙相比。”他顿一顿,看向白玉,“殿下不喝酒吗?”
白玉道:“没有堂兄这样的酒量,喝了烈酒胃里也难受,我只习惯清淡果酒罢了。”
他说着,身后的邱烨便给他倒上了一杯梅子酒。
厨房烹的鹿肉非常鲜美,两个人吃了许多,其他的菜肴都没动多少。白玉还好,定顺王喝得多了,渐渐有些醉了,眼下泛起潮红,身子也歪斜了些。
白玉看一眼大快朵颐的定顺王,端起酒杯嗅着梅子酒的清香,把唇角的一缕笑意牢牢挡住。
身后的侍女一杯接一杯地倒,定顺王喝着喝着,眼睛越来越睁不开,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突然“咚”的一声栽倒在桌子上,侍宴的下人吓了一跳,赶紧看向白玉。
白玉云淡风轻地夹了块鹿肉吃了,眼皮也不抬一下,“王爷喝醉了,还不扶进屋去?”
过了一会儿,白玉跟着进去,定顺王已经被安置在了榻上,下人脱了他的外衣,给他盖上被子。
“殿下,要不要让厨房准备醒酒汤?”一个下人问。
白玉轻轻“嗯”了一声,让他们都出去了。
“你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白玉对邱烨道。
“是。”邱烨干脆利落地出去,带上了门。
白玉走到定顺王床边,垂眸打量他片刻,缓缓道:“若是有得选,我真不想这样做。希望你别怨我。”
他说着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解开定顺王的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