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再问什么,沈清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来,是圣旨的模样。他朗声道:“这是当年靖让皇帝驾崩前留给老朽的遗诏,他在遗诏中明确写着,他有一个皇孙流落在外,那个孩子左臂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他希望待到岑氏覆灭之后,皇孙能认祖归宗,把岑氏用来篡位的假皇子揭发出来!列位大周的忠正良臣,你们还不奉诏吗?!”
尹太师上前两步,道:“诏书给我们看看。”
沈清很爽快地递到他手里,几个一品文武大臣一块儿验看了半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他们没看出做假的迹象。
这时定顺王有些莫名的慌乱和惧怕,不自觉往白玉身边靠了靠。白玉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握住了他冰凉的右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的沉着冷静给定顺王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挺了挺脊背,站直了些。
“那么,沈相是说,这个左臂上有胎记的皇子是定顺王?”马司徒问道。
“不错。”沈清胸有成竹地一点头,转而对定顺王道,“殿下,把你的衣袖撩起来,给他们看看。”
定顺王紧抿着唇,成了一条直线。他没动,也不敢看沈清的眼睛,再次往白玉身边缩过去。
沈清蹙了蹙眉,“殿下?”
白玉深深一笑,那笑容却像外头的积雪一般清冷,寒光四射。他道:“是啊,王爷不用害怕,沈相手中的圣旨是皇爷爷亲笔所写,没有假的。是不是,沈相?”
“那是自然。”沈清敷衍了一句,有些耐不住,伸手抓住定顺王的左手腕,高高举起来,另一手撸起他的袖管。
定顺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可紧接着呆住的却是沈清。
定顺王左边的衣袖已经拉到了肩膀,可他左臂上没有什么胎记,只有一个小小的疤痕。
殿中一片寂静。
沈清脸上的肌肉分明地抽搐了一下。
一丝狂热的喜色从白玉眸中一闪而过,随即湮没在他封镜似的平静里。
沈清呆若木鸡地扯着定顺王的胳膊,过了大半天才听见有大臣悄声问身边的人,“你看见胎记了吗?莫不是我眼花,怎么什么也没瞧见?”
“没有啊,我也没看见。”
……
沈清突然开始用力地揉搓定顺王左臂上的疤,甚至倒出旁边一个花瓶里的水冲洗,可什么变化也没有,倒是把定顺王的皮肤都搓得通红,他疼得直咧嘴。
沈清又把定顺王的右边袖子也撩起来看,犹不死心,紧接着仔细检查定顺王的脸,直以为这是一张人皮面具。
结果并不顺他的意。
这就是定顺王,他的左臂没有胎记。
颜寻冷冷开口,“沈相,胎记在哪儿呢?”
“你把胎记弄掉了?”沈清盯着定顺王问。
定顺王低着头,嗫嚅道:“我身上本来就没有胎记,沈相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一定是你做了手脚!”沈清有些控制不住了。
太常卿不由道:“如沈相所言,定顺王若真是先帝之子,这胎记是他身份的证明,那他怎么会自己把胎记去掉呢?”
“他……”沈清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白玉慢悠悠地理了理腰间玉佩垂下的流苏,忽地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大殿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声突兀的笑让气氛更加诡异起来,如同一只猫爪子,狠狠挠在众人心尖上。
白玉拉开沈清拽着定顺王不放的手,把他护在自己身后,紧接着他拉起自己左边的衣袖,皮肤比雪还耀眼。颜寻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居然忽地想到了一句“三尺寒潭浸明玉”,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玉的左臂上,那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被白玉的肤色衬得格外耀目。他长眉一轩,道:“沈相说的是这个吗?”
沈清脑中轰然一响,死死地盯着白玉,眼神如能噬人。
白玉莞尔一笑,绝世的容颜立刻鲜活明艳起来。他放下袖子,脆生生道:“沈相搞错啦,我才是皇爷爷遗诏里说的那个皇孙。”
他比这里的所有大臣都年轻许多,脸庞饱满得像十五晚上最好的月亮,看着就叫人心生爱怜。
颜寻没吭声——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白玉身上有胎记。
偏有那不开眼的非要问:“颜大将军,梁王身上的胎记是一直都有的吗?”
“自然是一直都有。”说话的不是颜寻,是秦冉。
“秦将军怎么知道的?”中书令问。
牧风奕笑道:“我们听尉迟元贺说的。有一次说到末将脸上的伤疤,尉迟元贺便说起他那天看见梁王殿下手臂上的胎记,还以为是伤痕,随口问了一句。”
中书令沉默了。
众人的表情都很古怪,颜寻脸上笼了一层阴云,但还算平静。
刑部尚书问道:“如果是这样,那另一位皇子究竟是否还在人世?定顺王又为何会被沈相当做皇子?”
不等沈清开口,白玉抢先道:“我可以先回答大人的第二个问题。定顺王的的确确就是宣达王夫妇的儿子。只是当年宣达王妃与我母妃交好,曾多次入宫探望,那时她们二人都怀着身孕。最后一次从宫里出来时,王妃突然腹痛早产,不等回到王府,便把定顺王生在了马车里。这原本只是个意外,可不成想后来却被有心人利用,一个阴险的计划就此产生。因为定顺王和我出生的时间差不多,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让宣达王答应与他合作,用自己的儿子冒充皇子,假称王妃是从宫中把孩子抱出来的。那枚胎记原本也是打算在需要的时候伪装上去即可。至于定顺王的生辰为何比我早一年,这是因为后来宣达王反悔了,出于性命或者良心的考量,他拒绝再与这个人合作。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便对外把他的年纪说大了一岁。可怜定顺王无辜蒙冤,这么多年一直被流言诟病,实在是造孽。”
他说着叹了口气,怜悯地看了一眼定顺王。
“殿下所说的那个人,是谁?”光禄卿赶紧问。
白玉凝眸于他,神色一敛,反问道:“这不是昭然若揭的吗?”
众人一开始的迷茫突然有了去处似的,齐齐看向了沈清。
沈清的呼吸声很沉很重,一下一下缓慢地透露出他此刻惊慌的内心。
白玉比他沉着多了,一双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沈大人,沈相。或者我应该叫你……夫蒙庆泰?”
沈清狠狠一震,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他猛的一声喘息,随后踉跄了两步,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啊,你心慌了。”白玉冷然道,“你不配叫‘沈清’这个名字,他是大周的丞相,是护国的忠良。你算什么东西?”
沈清颤抖着,厉声反驳,“梁王!你,你这是满口胡言,你……”
“即便你把他囚。禁起来,顶替了他的身份,还败坏他的名声,可假的就是假的,你的狐狸尾巴不藏好,还怪得了别人吗?”白玉的尾音像一条游弋的小蛇,一圈一圈地缠住了沈清的脖颈,直到他崩溃、窒息。
白玉接着索命似的质问:“方才我说沈相为何要在垂垂老矣之年突然自毁一生的名望,那么现在有答案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沈清!二十一年前沈相的恩师,夫蒙查斥那驾鹤西去,沈相与他师徒情深,前往海韦吊唁,却在半路上被你所截!沈相消失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正是你用来观察和模仿他的时间!沈相归国后,许多人——尤其是他的家人,都觉得他似乎憔悴阴沉了,可却只以为是思念恩师的缘故,谁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沈相早已被你偷梁换柱——你是沈相的孪生弟弟!”
白玉一口气说完这些,稍微停了停,转而对傻住的公卿大臣们道:“方才这位狸猫叙述的故事是不是非常引人入胜?什么双生子只能留其一、剩下的那个有了替死鬼而被送给别人抚养,这的确是存在的事,不过并非发生在我身上。这个故事的原型就是他自己!这些年你是不是很不平啊?凭什么孪生哥哥高居庙堂,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可你这个同胞兄弟却要被父母远远地扔掉,给了一对蛮人夫妻抚养,一辈子不能认祖归宗?这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梁王好个伶牙俐齿,编的故事也十分跌宕起伏。”沈清整张脸都扭曲了。
“你不承认,没关系。”白玉淡漠道,“那么我要再请列位见一个人。”
浓重的不安和恐惧席卷而来,沈清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僵硬上。
等这个人进来的时候,白玉道:“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你要我想办法,让武安王离京。”
颜寻眉心一动,听见白玉接着道:“原来是因为,如今的朝堂上唯一和沈相一起经历了当年旧事,并且说得上话的大臣,只有武安王一个。他若在这儿,你的许多谎言立马就能被揭穿。”
他说着,殿外缓缓步入一个身披袈裟的苍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