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拄着一根金丝楠木的拐杖，随着他的步伐，拐杖拄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宽阔寂静的大殿里，威严庄重，众人不由得都屏息凝神起来。
他那身袈裟不过是最普通的样子，长髯及胸，已然花白了。他的行动迟缓，却干净利落，并不给人虚弱不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不管他再如何年迈，身上那种历尽千帆后的淡漠深远反而愈加深刻。
岁月或许会带走许多东西，但它造就出来的气度却是最好的馈赠，那永远不是毛头小子可以相比的。
白玉迎着他迈进的步伐，躬身行礼，恭敬道：“沈相归来了。”
皇帝和颜寻同时快步上前。皇帝走下那九级玉阶是从未有过的事，大臣们都敛了神色跪下。
他想要下拜，白玉连忙过去搀扶他，皇帝伸手阻止，道：“沈……不必。”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人。
他和“沈清”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胡子长些，看起来更老迈一些。
沈相双眼微微湿润，看着皇帝道：“老臣这二十年来没能辅佐在陛下身边，老臣有罪。”
皇帝从未见过他，他印象里的“沈相”只有那一个，一时有些无措，转头看向颜寻。
在沈相出现在大殿里的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劈开了重重黑暗的迷雾，一下子唤醒了颜寻沉睡已久的记忆。他一对上沈相的眼神，便无端笃定，这才是真正的沈相，是他十岁前跟在父亲身边见到的人。
“沈相。”颜寻错愕中带着些惊喜，“当年沈相所教的没骨法别开生面，让小侄受益匪浅。”
“只可惜那把折扇上的山水，被年幼的颜大将军一杯茶泼了下去。”
颜寻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把折扇是沈相千金购得，父亲后来赔偿了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沈相爽朗一笑，道，“所以大将军后来若是挨了打，可怨不得老朽。”
颜寻被众人看得有点脸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那么现在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位身披袈裟的老者，才是真正的丞相沈清。
白玉扶着他，道：“当年沈相被……”他转眼一看假沈清，“被夫蒙庆泰半路截下，把他囚禁在了海韦。他自幼在那里长大，成立了一个名叫‘石蝎子’的江湖帮派，‘夫蒙’又是海韦比较尊贵的姓氏，沈相在那里举目无亲、与世隔绝，这二十年的境遇可想而知。”
“我想他不杀沈相，一是为了将来冒名顶替时，若是遇上什么自己不能决断的朝政，他还是得依靠沈相，以免被人看出破绽；二来，他一定也希望沈相亲眼看着自己身败名裂、遭世人唾弃，遗臭万年，这样才能一解他多年的嫉妒和仇恨。”
“只可惜，你在海韦再怎么费心经营，也比不上夫蒙仁塔这个前国王，我只是拜托他替我查清沈相当年吊唁恩师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他能找到真正的沈相，想来也是苍天有眼，沈相福泽深厚，自有好报。”
皇帝和颜寻皆是一愣，原来白玉放走夫蒙仁塔是为了这个。他接着道：“不过沈相自然是没有出家的，这只是为了掩盖他的身份，让他以高僧的名义被我请入府中，以免被夫蒙庆泰怀疑。自见到了沈相，我的所有疑惑全部有了答案，如今也是列位得到答案的时候了。”
皇帝道：“先给沈相赐座，别站着了。”
章览赶紧端了个凳子放在沈相身后，白玉扶他坐下，把他的拐杖拿着。
沈相长叹一声，道：“这些事情，要从当年先帝驾崩时说起。”
那年沈清已是七十岁高龄，在他准备乞骸骨的那天，却在面见先帝时得知了一个如同五雷轰顶的消息。
那天林太医也在，先帝穿了一身普通的深蓝长袍，他斜斜倚靠在龙椅上，疲惫地垂着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手里的一支纯金步摇。
沈清没多想，能让先帝露出这种神情的女子，一定就是怀胎六月的淑媛娘娘了。
他像从前数十年一样，对龙椅上的人叩拜，把自己想要辞官归隐的愿望说了出来。
他已是古稀之年，按理说先帝没有拒绝的理由，可先帝听完他的话，久久没有出声。沈清伏在地上，有些困惑地略略抬头，却发现先帝看向他的眼神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清一时不解，便问道：“陛下，老臣说错什么了吗？”
先帝那时也才二十出头，在沈清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脆弱的样子来。他把步摇放下，“咔哒”一声轻响，让沈清的心脏无端抖了一下。
他原以为是自己辞官让先帝不高兴了，正准备再解释一下，可却听先帝突然哽咽起来，对他道：“沈相，看在父皇的份上，你再帮帮朕。”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忙道：“陛下言重了！老臣……”
先帝捂着眼睛，对林太医道：“把沈相扶起来。”
林太医扶起沈清的时候，沈清对上了他复杂的视线。
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陛下的龙体怎么了？”
林太医看向先帝，先帝点了点头。
于是林太医声音很轻，很轻地道：“皇上染上了难言之病，微臣实在无法。”
他的声音太轻了，沈清一时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耳朵不中用，或者是大脑有些迟钝了。
什么是难言之病，这个不必开口询问，可林太医说他无法，是什么意思？无法……
沈清转头望向先帝，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时此刻的他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群臣虎拜的帝王，他只有二十三岁。靖让皇帝退位得太早，把重担都一股脑扔给了他。
沈清沉默片刻，问：“怎么会如此？是哪一位妃子不检点吗？”
先帝摇了摇头，道：“自无瑕进宫后，朕很少宠幸别的嫔妃。只是，约摸半年前，一时兴起，宠幸了皇后宫中的一个侍女。朕没给她位分，皇后也没提。大约，她早就在宫里与人私通了。林太医诊断后，朕曾向皇后打听过那个侍女的下落，皇后说她暴病而亡了。”
沈清已经平静下来，转首问林太医，“听闻有的是能治的，你真的确定皇上治不好了吗？”
林太医面有难色，道：“回禀丞相，这个目前还看不出来，可要等到不治的迹象显现时也晚了。微臣现在只能为皇上尽力治着，但若是那宫女已然暴病而亡，只怕……”他不敢再说下去。
“那就先治着！”沈清道，“皇上别太灰心，那宫女死了很正常，她不过是个宫女，本就没人管她死活，便是一场风寒也有可能要了奴才们的命。可皇上不一样，有这么多国手给皇上诊治，不会没有余地的。”
先帝疲惫地闭上眼睛，道：“朕不想落到浑身溃烂而亡的地步。幸好，幸好自无瑕有孕以来朕就再未宠幸她，否则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只怕……”
沈清蹙了蹙眉，“那么其他嫔妃呢？尤其是皇后。”
先帝道：“皇后也有了身孕，朕已经很久没有宠幸她了，她定然无事。至于其他嫔妃，也就那么两三次……看她们的造化吧。”
自那天之后，先帝一蹶不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沈清明知这不完全是生病的缘故，先帝这是心病太重，没病都能活活熬出病来。可任凭他怎么宽解劝慰，先帝的身体只是每况愈下，越是这样，他越是笃定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这件事太难听，自然不能传出去叫天下臣民知道，除了先帝自己和沈清以及太医，就连淑媛娘娘都被蒙在了鼓里。好在她正怀着身孕，先帝不与她亲近也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那个宫女被太后请求先帝追封了贞妃，封号是太后定的，听来也是讽刺。
淑媛娘娘有孕八月后的一天，先帝突然卧床不起了。
沈清急急忙忙进宫，他明白，先帝油尽灯枯的时候到了。
淑媛娘娘陪在他身边，挺着肚子哭成了个泪人。她这样的绝代风华，梨花带雨的时候也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增添了一种别样的美。
先帝拉着沈清的手，用最后的气力对他道：“沈相，朕驾崩后，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无瑕和她腹中的两个皇子。他们中的一个就是太子，朕不愿意看到皇后的娘家把持朝政。另一个皇子，你要把他送出宫，让他好好的长大，朕不能陪伴在他们身边，只能托付给你了，你能，能办到吗？”
沈清含着泪，重重地点头，“老臣定不辱使命。”
先帝这才安心，渐渐地没了声息。
淑媛娘娘晕厥在了一旁，被沈清遣人送回宫去。
那时节太后已经“生产”二十多天，淑媛娘娘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便有先帝临终前的口谕，到底还是只能先让太后代理朝政。
沈清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淑媛娘娘生产，他哪怕拼上命也要护住她们母子周全。
可淑媛娘娘不知是太害怕太后和她娘家的权势，还是不相信沈清能有保护她和孩子的能力，或者说她信不过沈清，不愿意把母子三人的命托付给他。她在生下孩子之后，亲手捂死了一个，另一个按照先帝之前安排好的，送出了宫。
那天沈清得到淑媛娘娘生产的消息，立刻赶往太后的慈宁宫，要阻止她任何会伤害到淑媛娘娘的举动。
彼时正是临到早朝的时候，太后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要抱着自己的儿子前往金銮殿。
沈清带着自己的府兵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太后勃然大怒，呵斥道：“沈清！你要逼宫吗？！”
沈清不卑不亢，躬身道：“回禀太后，老臣不敢犯上。只是老臣有先帝驾崩前的口谕，淑媛娘娘所生皇子才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后之前也知道，您不过是代理一阵子而已。如今还请太后遵从先帝遗愿。”
太后哪里肯依，当即道：“荒谬！哀家是先帝正宫，哀家所生的是嫡长子！先帝病中糊涂，行此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举，沈清你也要眼睁睁看着大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乌孙氏不过是一介外邦贡女，放着哀家在这儿，你觉得她的身份配做一国太后吗？”
沈清刚要说话，内殿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个人都是一震。
太后茫然回头，只见一个乳母冲了出来，几乎是摔着跪在地上，浑身抖似筛糠，哭着道：“太后娘娘，不好了！小太子，小太子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