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把白玉带走了。
临走前,皇帝把颜寻叫到了宫里,和他闲谈了半天,突然问:“你还爱他吗?”
颜寻默默良久,最后道:“臣会永远爱他,但如今我们两个在一起,已经无法让彼此真心快乐了。”
皇帝道:“那不过是心结太多的缘故,不能试着一个个解开吗?”
颜寻叹了口气,语气如同梦游似的带着些迷茫,“若是感情没了,还可以培养,可有些事发生过就永远不会消逝的,它会一直停留在记忆里,这比不爱更折磨人。”
“可是朕不觉得离光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没有提前告诉你而已。”
颜寻点点头,“这正是臣灰心的地方,不被信任却被利用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不是不信任你。”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的一个屏风上,“他……”
“他和臣一样,心里有过不去的坎。”颜寻道,“他的心结是,那天臣那一剑究竟是冲着谁去的。”
皇帝尚未开口,屏风倏然被拉开,白玉从屏风后面出来,望着颜寻的眼睛,问他,“那么就请大将军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一剑是冲着谁去的?”
颜寻凝视他须臾,答非所问,“我没有下杀手。”
“你不敢直接回答吗?”白玉怆然不已,“你没有下杀手,可他却死了。你知道吗,死的人也有可能是我!”
“谁死了?”
白玉没答他,声线微微发颤,“你也从来没完全放下过对我和尉迟元贺的疑心,我说了我没有就是没有,可你并非全然相信我,你只是不想追究了,是不是?”
“好,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每个月都要派人去看望他,给他送这送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而他又为什么要把兵给你,豁出命跟着你造反?秦冉是为了报仇,牧风奕是为了报恩,他是为了什么?”
白玉沉默片刻,终于道:“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颜寻愣了愣。
“尉迟元贺愿意跟着我造反,是因为他,我关心尉迟元贺也是因为他。”白玉心口闷得发痛,“在那两年里,他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支持,为了我受了许多委屈,如果没有他在,我会很难熬。他和尉迟元贺经历了很多,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却断送在了你手里。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忘记这一切?”
颜寻的神情黯然僵硬,无言以对。
皇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低低道:“好了。你们两个都有问题,谁也别说谁。分开一段时间吧,别在这种时候硬凑在一起,平白损耗感情。各自缓一缓,若是真有缘分,怎么也断不了的。”
白玉凄然一笑,道:“颜大将军爱的是十六岁时天真单纯的我,而不是现如今的我。是不是挺失望的?我已经不是你希望的样子了。”
颜寻没有解释,转而对皇帝道:“臣告退。”
他走后,白玉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皇帝走过来牵起他冰凉的手。
“从前臣弟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一定能幸福快乐地在一起,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的。爱能带来快乐,更能带来痛苦。是不是两个人没有多少感情,一辈子相敬如宾,不为对方笑也不为对方哭,只求平静安稳地过完一辈子,这样来得更容易?”
“是,这样更容易。”皇帝柔和地看着他,“但这样也没意思。”
“没意思?”白玉喃喃地重复,难过到了极处,“臣弟遇见他的时间太早了,如今才二十一岁,这辈子却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皇帝眼前有些模糊,他快速眨了眨眼,方道:“你们还没有结束,放心吧。”
“臣弟倒宁愿彼此都彻底放下,也好过一生痛苦。”
皇帝出神地望着窗外天际,忽道:“许多事总是不如人意,就像……”
就像那天夫蒙庆泰说出他并非先帝血脉时,皇帝竟有一瞬间的释然。他宁愿白玉不是他的亲弟弟。
有时他也感到庆幸。白玉不会爱上别人了,他也有自己的妻妾儿女。但从生命的起源开始他们两个就是相依相伴的,那十个月的血脉交融,是任何人也比不了的,最深重的缘分。
超越了爱情,也超越了亲情。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白玉去了天师观,和悫正道别。他挑了挑炭火,蹲在地上道:“多谢师父相助,才能让我猜到夫蒙庆泰的阴谋。”
悫正长叹一声,道:“我并不知他不是真正的沈相,竟助纣为虐,犯下这么多错事。难怪,他总是显得对大周有种莫名的厌恶和敌意。”
“师父也是不知者不怪,知晓真情后,立刻弃暗投明,这就足够了。”白玉坐在他身边,笑道,“我要跟随沈相离去一段时间,师父会想我吗?”
悫正捏了捏他的鼻子,疼惜道:“我才不想你,正巴不得清净呢。”
“真的呀?那我就不回来啦。”白玉说着哼了一声。
悫正笑笑,正色道:“沈相带你走,一定是要指点培养你,你要好好把握住机会——我知道一辈子做个白吃干饭的闲散王爷,并不是你的志向。”
白玉点点头,郑重道:“师父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么……”悫正顿了顿,问道,“你和颜大将军……”
白玉不知该如何回答,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个答案。他和颜寻现在究竟算什么,或许本该说清楚的,可彼此却还保留着一丝默契,谁也不愿主动捅破窗户纸。
白玉默默片刻,道:“师父大概不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颜寻。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为大周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可我除了一个王爷的虚名,什么真本事都没有。十几岁的时候我还可以用年龄做挡箭牌,可现在……我不能永远做个待在别人羽翼庇护下的废物,我想先成为一个独立成熟的人,然后再去谈爱。而且我也希望能帮助到颜寻,而不是一直在被他帮助,那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同行——如果还可以的话。”
第二天白玉跟着沈清离开了大周,随行的有邱烨、韦十八和一些护卫,秦冉和牧风奕也赶来相送。沈清的其他几个儿子都还好,唯独沈修那时候年纪太小了,自幼被夫蒙庆泰教养歪了,现在骤然得知真相,一时还无法接受,沈清把他留在了家里,由几个兄长好生照顾。
上京的城门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白玉放下车帘,满心悲凉和疲惫层层席卷上来。彼时山如玉簇、林如银装,是个极好极美的人间世界,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没有归属感。
白玉跟着沈清周游列国,增长见识的同时聆听教诲。沈清把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并带着白玉结交了不少英才为友,他们常常坐而论道,白玉静静听着就能受益匪浅。
沈清的书画也是当世一绝,这个白玉也要学。比起绘画,他的天赋更多地在书法上,很快摸着了门道,自己也肯下工夫。
除此之外,沈清在天文历法、术算奇门上也没有让白玉落后,他倒也不管一股脑塞这么多东西白玉能不能接受,他没有办法,因为自知自己的寿数无多了。
好在白玉很争气,天生聪慧又不骄矜,心无别虑,笔不暂停,或毕景忘餐,或连宵不寐,还学着司马光以圆木为警枕,很容易便会从梦中醒来,接着用功。
这一年上京的冬天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年过得不怎么热闹,皇亲首位的位子空着,皇帝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那上面,随即便是久久的沉默。
他的兴致不高,公卿大臣们自然也不会太活跃,新年的家宴就这样草草地过去了。
颜寻有一次奉旨进宫陪皇帝说话,在他窗边的小几上看见未干的墨迹,写道:“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过完年,颜寻再度出征,这次的目的地又是西北凉州。
淳于璟一直在那儿驻守,见了颜寻来高兴得不得了。飞快地解决了战斗之后,颜寻一边亲手给九花虬卸甲,一边问他,“前两年朝廷发配来的,是服劳役了,还是充军了?”
淳于璟马上明白了,“大将军是问尉迟元贺?他在修城墙呢。上京常有人来看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上头的人也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颜寻摸了摸马脑袋,重新给它戴上鸾铃,轻轻拨了一下,“当啷”一声响。他道:“带我去瞧瞧他。”
有白玉的照顾,大把银子打点下去,尉迟元贺在这儿待得还挺好,监工和管事都不会为难他,没事儿还会和他说笑几句。他干的活也不繁重,只是负责站在底下一块块地递砖头。
但其他家里给不起打点钱或者干脆没有家人的,无疑是被欺压的最底层了。发配到这儿来的基本一辈子没有出路了,死在这里的有十之七八,谁也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回事。
这天又有个配军被打了,原因不过是他内急用的时间有点长。几棍子打下去,本就十分瘦弱的配军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监工出了气,坐在椅子上接着喝茶。
尉迟元贺走了过去,塞了银子在监工手里,含笑道:“大人,赏这狗东西一条贱命吧,只当是大人开恩了。”
监工见了银子,眼睛都笑没了,当即往怀里一揣,觑着尉迟元贺道:“还是你最懂事,家里也阔绰。”
尉迟元贺勾勾嘴角,什么也没说。
“得,让他歇一天,回去吃饭吧。”监工豪爽地摆摆手。
那个配军被架了起来,感激地看向尉迟元贺,只是一时无法开口。尉迟元贺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
他接着回去工作,还是站在梯子下面,给上面的人递砖头。这是最轻松的工作了,这里每天都有扛砖头活活累死的。
“哎!那个猪狗!你在做什么?背这么点砖就要走?!”监工大声喊着。
背砖的配军看样子才十五六岁,瘦小得只到旁边人的胸口。
他怯怯道:“回大人的话,小的背不动这么多……”
监工半点也不顾念他还是个孩子,把眼一瞪吆喝道:“放你的狗屁!背不动?背不动多锻炼锻炼,什么也背动了!别想耍懒,当心爷打死你!”
他话音刚落,突然被一股大力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上,哎哟哟地连声怪叫,椅子都散架成了一地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