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转过头，“是他娘的哪个杂种……”
他的话哽在了喉头。
颜寻眯着眼睛打量他一会儿，“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监工没见过颜寻，但看他的铠甲披风和气度便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连忙换了张笑脸，“这位将军如此虎威，不知是哪一位……”
淳于璟走了过来，道：“你也配和大将军说话吗？滚一边去。”
监工人都傻了，屁滚尿流地缩到墙角一声也不敢吭。
尉迟元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打眼看见颜寻，他也傻了。
颜寻朝他走过去，尉迟元贺赶紧放下手里的砖头，跪地道：“拜见大将军。”
颜寻复杂地看着他，半天没开口，还是淳于璟上前把尉迟元贺拉了起来。
“在这儿劳作两年，你还是有种将领的风骨。难得。”颜寻拍拍他的肩，“再过两年就可以回去了。”
尉迟元贺对他突如其来的温和有点不适应，愣了愣才道：“大将军这是……”
“秦冉他们都好好的官复原职，唯独你落到这个地步，是我不好。”颜寻坦然道，“我是来道歉的。”
尉迟元贺想了想，隐约明白了什么，躬身道：“罪将不敢。”
颜寻道：“我会让淳于璟把你调到军中，想必你也不愿意在这里虚度光阴。好歹先回去历练着，将来……再说吧。”
“罪将拜谢大将军大恩。”尉迟元贺真的很高兴。
颜寻点点头，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带着淳于璟准备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和尉迟元贺相熟的配军凑过去对他道：“哎，我说你究竟什么来头啊？昨儿梁王来看你，今天大将军又来看你。”
尉迟元贺尴尬地笑了笑，颜寻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问他，“梁王昨天来过？”
尉迟元贺犹豫着点点头，“是，殿下只是和罪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还送了些东西。”
原来他也走到这儿了。
颜寻看了一眼尉迟元贺头上戴着的帽子，是新的，很好的皮子，没什么磨损，而且看样子手工很粗糙，歪歪扭扭，不像是熟练的裁缝所做。
他还没说什么，淳于璟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向刚才说话的那个配军招手，“来，你过来，就是你！”
那人不明所以地走过来，被淳于璟拉远了些，拉到尉迟元贺听不见他的说话的位置。他问道：“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来看他的是梁王？你认得梁王吗？”
颜寻蹙了蹙眉，“良伦……”
淳于璟依旧固执地拽着那个配军。
配军道：“回将军的话，小的哪里配认识梁王呢，是听管事说的，而且都说梁王长得特别好看，的确没错。”
“那，这是梁王第一次来看他吗？”
“小的刚到这儿来不久，只看到这一次，但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淳于璟闻出味儿来，赶紧追问，“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有赏。”
配军眼睛一亮，马上道：“但是听别人说，他们在这儿见过梁王好几次了！但是梁王之前都没有表明身份，唯独这一次大家才知道他是梁王，还有一个白髯老者和他一同来的。”
淳于璟又是一声冷哼，接着问：“那么梁王来的时候，与他举止亲密吗？”
那配军“嘿嘿”一笑，带着些兴奋和诡秘，“其实这儿的人都知道他有特殊的喜好了，因为大家都看见梁王到这儿来的时候和他特别……那个样子，还有人看到他们亲嘴儿呢！”他顿一顿，补充道：“将军想必也知道，来这儿看望一个配军要花费不少打点钱，除了家人媳妇儿啥的，哪有不相干的人闲得慌来撒银子呢？”
淳于璟摸了点碎银子给他，摆摆手让他走了。
“大将军……”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了，过了大半天才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单纯的用身体交换兵马，和真的与尉迟元贺有感情，哪一种背叛更彻底更恶心？”
颜寻一直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儿猛地转过身，手扬在半空还是没有打下去。
淳于璟不闪不避，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大将军要打就打，但话末将还是要说！虽然这两年末将一直在驻守边关，但京城里的风也不是没刮到这儿来，末将真的替大将军不值！自从五年前遇上他开始，大将军没从他身上得到半点好处，还险些因他造反被连累，他倒是借着大将军的权势如鱼得水，就这也犹嫌不足，还去勾引尉迟元贺……”
淳于璟话还没说完，人就趴在了地上，口鼻都流出了血。他也不喊痛，拿袖子一抹爬了起来。
“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颜寻沉声警告。
淳于璟低下头没再吭声。
颜寻走到九花虬旁边，刚要上马，突然扶着马鞍顿住了。淳于璟不明所以，以为他在想事情，便也只是站在他身后等着。
过了一会儿却见颜寻晃了一下，伏在了马背上，九花虬扭头看着他。
淳于璟这才发现不对，赶紧扶住颜寻，惊慌道：“大将军！怎么了？”
颜寻紧锁着眉，闭着眼睛只低低说了两个字，“别吵。”
淳于璟茫然无措，颜寻的样子好像是身体不舒服，可他不知道具体，也不敢乱动。
两年前颜寻就发现自己突然开始腹痛，起初虽然疼，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可以坚持着照常活动。可现在却已经让他无法掩饰了，一发作便搅得他冷汗涔涔，浑身乏力。
他缓了一会儿，强撑着上马。九花虬不肯跑了，一路慢慢走着驮他回营。
饶是九花虬已经很尽力地走得平稳了，颜寻还是一下马就晕眩得厉害，胃里一阵阵翻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他发现这种身体里面的疼痛比什么刀剑伤都来得狠，因为外伤好歹知道伤在哪儿，知道原因，但他现在却连伤口都看不到一个。
淳于璟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扶着颜寻，大喊道：“快去传军医来！”
他把颜寻扶进中军帐，卸了甲让他躺下，军医很快也来了。新换的军医姓周，原先是太医院的太医，皇帝觉得他医术好，便让他随了军。
秦冉和牧风奕听说颜寻叫了军医，赶紧也跑了过去，还以为是路上遭到了敌军埋伏。却听周军医道：“大将军这是气的吧？不可再动怒了。”
“气的？”牧风奕奇怪道，“被谁气的？”
淳于璟低下了头。
秦冉一看他的样子便问：“被你气的？”
“不是！”淳于璟马上反驳，想了想又道，“也算是吧，但不全怪我。”
“什么意思？”
淳于璟刚要解释，看了看榻上的颜寻，道：“刚才周军医都说了，不要再惹大将军生气了……我就不说了吧。”
牧风奕懒得再问，转而问周军医，“那么大将军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周军医沉吟片刻，问颜寻，“大将军腹痛，不是头一回发作了吧？”
颜寻轻轻“嗯”了一声。
周军医道：“恕卑职直言，这样的病是最难根治的，或者说无法根治。大将军只能静养，不要动怒忧心，也不要劳累，卑职再开些药，渐渐就恢复了。”
三个将军都沉默了。想一想颜寻的身份就知道周军医所说是很难达到的，不动怒还好说，可不忧心不劳累，他怎么打仗呢。
颜寻也想问，但他现在没那个力气。
秦冉叹了口气，道：“那就听周军医的，大将军好好养着，末将等人会管理好营中事务。好在之前大将军已经把小渠和敕戎的联兵打退了，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咱们撤军回凉州就是。”
“我军占尽上风却突然仓促撤军，只怕会让敌军看出什么来。”牧风奕道，“经过几年前的大败，这些蛮族开始学聪明了，收买了不少屡试不中的落魄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虽说这些人都是狗头军师，没多大能耐，但心眼终归还是有一些的。”
淳于璟道：“大将军生病的事得瞒着，不能乱了军心。撤军的理由……就说是战事结束，大将军准备班师了吧。”
“也只能如此了。”秦冉点点头，“那就下令让各营收拾行装，明日正午撤军。大将军看可行吗？”
颜寻没吭声，默许了。
他们领了命，各自下去准备。
当天下午，营门外停下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是沈清和白玉。
戍卫们拿着他们的印信进去禀报秦冉，秦冉又惊又喜，赶紧亲自迎出来，跪地道：“末将拜见殿下、沈相。”
沈清笑着点点头，白玉把秦冉扶了起来，开口便是一句，“颜寻病了？”
秦冉一愣，心里“咯噔”一下，“殿下如何得知的？”
“那些修城墙的配军说的。”沈清道，“秦将军，快撤军吧，不然敌军就要打来了。”
秦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道：“殿下和沈相要看望大将军吗？那快进来吧，大将军腹痛不止，又发了高热。中军帐直走就是，恕末将无法相陪了。”
白玉知道他有事要忙，道：“秦将军正事要紧，快去吧。”
秦冉叫了个军士来带路，自己飞快跑了。
白玉对沈清道：“恩师，看这营中的动静，他们已经在打点行装了。如果颜寻只是一点小小的不舒服，肯定不会这么急着撤军。而且戍卫直接通禀了秦将军，他出来迎接，说明颜寻已经无法起身了。”
沈清明白他的焦急，便道：“我走得慢，你先行一步，无妨。”
引路的军士很机敏地过来替白玉扶着沈清。
白玉点点头，飞奔着冲中军帐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