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待到入夏的时候,白玉和沈清走到了临海的舟迹。白玉撑在马车车窗上向外面张望片刻,道:“恩师,徒儿小时候在这儿险些丧命呢。”
他把当年的事一说,沈清简短道:“也是有缘。”
“就差这么一点点。”白玉把两根手指捏起来,“徒儿和颜寻就可以相识了。”
“那又有什么用,你还这么小。”
白玉“嘿嘿”一笑,“是哈,那样不合适。”
他没有告诉沈清的是,他提出到这儿来除了重游故地之外,还有另一重目的,那就是希望能有机会解开他多年的疑惑:
当时那个县令是怎么知道悫正手里有一锭金子的?
把沈清安顿在客栈,留下韦十八照顾他,白玉带着邱烨前往当地县衙。
这里他八岁时来过,现在还有那么一点印象,县衙没什么变化,不过是衙役官员换了一批。门口的捕快看了白玉的印信,连忙入内禀报县令,这可把县令这个芝麻官儿给吓坏了,合衙属吏一股脑出来迎接,乌鸦鸦跪了一片。
白玉和颜悦色地把县令拉起来,道:“大人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正好走到这儿罢了。衙中官吏人等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吧。”
他虽然这么说了,但他们还是守在外面,在院里站成几排。
县令把白玉请进大堂,仆人奉上茶,县令站在一边诚惶诚恐道:“殿下大驾至此,卑职等竟没有远迎,实在是太不成体统。”
白玉示意县令坐下,笑道:“我是最不讲究规矩的,大人放松些。”
县令背上像有块钢板,白玉无奈地摇摇头,道:“今日前来叨扰县令大人,是有些事想向大人请教。”
县令又蹦了起来,“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人是哪一年到任的?”白玉又把他拉回去坐下。
县令道:“卑职来此有十年了。”
“哦……”白玉想了想,又问,“那么上一位县令离任后去了哪儿,大人知道吗?”
“他回了乡养老,就在不远的丘化县,如今还在世,该有六旬了。殿下若要见他,不如卑职立刻派人去把他请来,最多三日即可到达。”
他说话有条有理,不需要白玉再问,自己就把该说的都说了。与这样的人说话倒是省心,白玉点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卑职不敢。”县令忙道,“这是卑职分内之事。”
白玉临走时县令又问了白玉在这里的情况,需不需要他安排住所饮食,白玉自然是拒绝了。
三日后,县令领着前任县令袁卓来到白玉居住的客栈,把他引入之后自己很快退了出去。
袁卓变化很大,但白玉还是可以认出他,毕竟是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袁卓却还不知眼前的梁王和自己的渊源,慢慢跪下去叩首在地,口中道:“草民袁卓,拜见梁王殿下。”
白玉半天没吱声,由他跪着。
袁卓有些纳闷,但不敢抬头,只能安静地等着。
白玉勾起嘴角算是微笑,淡淡道:“员外平身吧。”
待袁卓站起来之后,白玉又道:“多年不见,员外身体可还硬朗?”
袁卓愣了愣,不解道:“殿下为何说与草民多年不见?”
“可不是多年不见吗。”白玉道,“当年本王八岁,和师父一起住在山里的破道观,员外当时还是县令,诬陷我们偷了一锭金子,险些把我们处斩。怎么,员外不记得了?”
袁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腿一软又跌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道:“殿下饶命!殿下恕罪!草民一时糊涂,如今已知罪了!求殿下网开一面,饶了草民吧!”
他说着还哭了起来,那副涕泗横流的样子让白玉笑了出来,“本王不过叙叙旧,员外怎么还哭了呢。”
袁卓还在一个劲儿的“梁王饶命”,白玉厌烦地叹了口气,道:“行啦,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本王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袁卓还是趴在地上,哆嗦着道:“草民不敢……”
“行,那你跪着吧。”白玉懒得劝他,问道,“倒也没多大的事,只是想问问你,当年你是怎么得知本王和师父手里有金子的?那破道观在山里,荒无人烟,当时只有我们两个还有颜尊在场,他前脚刚走,没一会儿捕快就来捉拿我们。员外哪来的耳报神?”
袁卓回忆片刻,道:“回禀殿下,此事草民也觉得十分奇怪。那天有一个三十上下的美貌女子突然来到县衙击鼓告状,草民自然要传她上堂。她称自己看见有个道士偷窃了别人的钱财,草民这才派出衙役随她前去。”
“美貌女子?”白玉第一反应是朱砂,但算算年纪就知道差得远,他想了想,道,“那女子可曾留下姓名?”
袁卓道:“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只有个姓,叫乌孙氏。”
白玉愣住了,紧接着问:“她和我长得像吗?”
袁卓抬起头端详白玉片刻,道:“有一点,不是特别像。但那女子绝对是草民平生所见的第一绝色,所以草民才记得这么清楚。”他顿了顿,羞愧道:“原本僧道犯了罪,官府一般都是不追究的,草民也怕杀了出家人会损德行。可是,可是那女子实在太美了,她三两句话,勾得满堂官差衙役义愤填膺,草民也被她蛊惑住了,还想着遂了她的意说不定能抱得美人归。”
“你倒是老实。”白玉冷笑道,“那么她最后去了哪儿?”
袁卓道:“草民派出捕快后,她把他们领到道观前就走了,草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乌孙氏……”白玉喃喃自语,“是巧合吗?可这个姓是渭燕独有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殿下还有什么要问吗?草民知无不言。”
白玉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卷画轴,展开问他,“和她像吗?”
袁卓一看便道:“像,像!只是那女子比较憔悴,看穿着也是普通妇人,没有画上的人这般金贵。”
那自然是淑媛娘娘的画像,白玉一直随身携带着。
他收起画轴,摆摆手让袁卓走了,袁卓千恩万谢,出门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白玉叫进邱烨,道:“你辛苦一趟,去渭燕问问,我母妃娘家是渭燕有名的富商,肯定很好打听。我要知道我母妃有没有亲姐妹,如果有,现在又在哪里。”
“是。”邱烨没有多问,立刻收拾行装去了。
淑媛娘娘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只比她大两岁。她的父亲乌孙儒富甲一方,唯一的遗憾就是所有妻妾都只生了女儿,三个儿子全部夭折了,让他一度认为自己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疾病。
不过时间长了,乌孙儒一开始的苦闷也就看开了,过继了个兄弟的儿子,不再强求此事。但让他稍微欣慰的是,正妻生的两个女儿简直是两个仙女下凡,生来就有倾国倾城的美丽。她们及笄之后,慕名前来求亲的王公贵族把门槛都踏破了。
悫正本姓夏,其父多年前在乌孙儒落难时曾施以援手。乌孙儒为表感谢,许诺把一个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于是,尽管夏家并不显赫,与其他求亲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乌孙儒的次女还是与悫正定了亲。
那天下午,淑媛娘娘去姐姐阁中和她说话,却发现姐姐正坐在床上哭,眼睛肿成了核桃。
她赶紧过去询问,姐姐挥手示意侍女下去,盯着她看了半天,方道:“听闻父亲把你许配的那户人家,虽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但也还说得过去,又是书香门第。你未来的夫婿长得极俊朗,和你年纪也般配。”
淑媛娘娘红了脸,低下头道:“姐姐怎么说这个呀,多羞人。”
姐姐勉强笑了笑,道:“咱们渭燕的女子都算不得人,生下来连个正经名字也不配有。你我姐妹纵然天生丽质,也不过是如此苦命一生罢了。”
淑媛娘娘不解道:“姐姐何以出此伤感之语?”
姐姐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哽咽道:“国君要巴结强盛的大周,搜罗全国的好东西送过去,我也是其中之一!”
淑媛娘娘大惊失色,忙问:“把姐姐送过去?送给大周皇帝做妃子吗?”
姐姐凄凉自嘲道:“什么妃子,说得这么好听,不过是个会喘气儿的贡品,和那些绫罗绸缎没多大区别。我这一生只能老死在大周皇宫,再也没有别的指望了。”
淑媛娘娘怔怔地说不出话。
“我真恨这张脸。为什么我不能只是普通的长相,为什么要选我,我不愿意,可有人在乎吗?有谁问过一句吗?!”姐姐越说越激动,双手攥成拳头,不停地捶打床榻,“我是个活人!不是物件!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淑媛娘娘连忙拉着她的手,劝道:“姐姐,姐姐你先别急,我去求求爹娘!天下美貌的女子这么多,说不定可以有转机!”
“没用的,圣旨已下,咱们家必须送出去一个女儿!”姐姐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抱着妹妹,无助又可怜。
淑媛娘娘也哭了,轻轻抚着姐姐的后背。渐渐的,姐姐不哭了,她的眼神有些发直,盯着角落一动不动,一张绝艳的脸逐渐冷寂下来。
方才她自己的话一遍遍地萦绕在耳边:
“咱们家必须送出去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