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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别怨其三

作者:年年的猫罐头 当前章节:3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叶知砚前十五年的人生,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在为别人而活。

他很爱自己的母亲,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美最慈爱的母亲。可他最害怕听见她说的一句话就是:“知砚啊,你要争气,你四个弟弟妹妹都那么可怜,他们的人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一开始叶知砚还会问:“为什么他们的人生寄托在我身上?”

后来他再也不问了。

十五岁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在为别人而活。

他从小姨曾经的侍女口中得知了这个残酷的真相,知道了母亲竟然连小姨仅剩的血脉也不肯放过,温柔敦厚的母亲形象在他脑海中一下子碎裂了,深深的负罪感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每晚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素未谋面的小姨和她的孩子,梦见她们一起在钉死的棺材里挣扎。

他只是希望母亲主动去向外祖坦白,让所有人都知道小姨不是什么私会男人的荡。妇,并承担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可母亲打了他,她哭喊道:“她也是乌孙家的女儿,她凭什么不能去!”

叶知砚带着一点细软离家出走,很快身无分文。在饥饿的驱使下,他走进一家清倌馆,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

他见惯了人生百态,听过最缠绵悱恻的情话,也收过和情话一起送来的真金白银。他捡到过客人孕妻的绝命书,也捡到过客人亲笔所写的反诗。

他每日与各种乐器作伴,词歌白雪阳春,曲唱清风明月。大约是天赋使然,他学得很快,模样又好,很快名声大噪,许多客人是专程来看他的,挥金买笑,一掷巨万。但这里是清倌馆,只卖艺,他也还算能保住一点尊严。

那天一个客人酒醉,他弹着弹着箜篌突然被客人一把抱住,手直接往他衣服里钻。叶知砚吓坏了,不敢得罪客人,可又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事情。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他被那个人护在怀里。

“师兄……”叶知砚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客人生气了,师兄被老鸨打了,手心肿得高高的。叶知砚晚上偷偷去送药,被师兄按在了榻上。

他很温柔,伏在叶知砚耳边一声声地唤他,“砚砚,砚砚……”

那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幸福,好像过去的一切都可以释怀了。

如果他可以永远不知道师兄唤的是,“晏晏”。

叶知砚用三年积攒的所有钱财给自己赎了身。走出清倌馆的那一刻,他再次身无分文。可比三年前更悲哀的是,现在的他连寻个出路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找到了悫正,他说:“我来替我母亲赎罪。”

他以为悫正会杀了他解恨,可悫正没有。他看着叶知砚这张万里挑一的脸,满心只想着,“这个人可以用”。

他被送进宫做了皇帝的男宠,皇帝对他也还不错。只是那天他叫皇帝起来上朝的时候,皇帝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的声音,居然喃喃了一句,“离光”。

叶知砚愣了很久。

皇帝睁开眼,看清他的时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后来他跟着白玉离京,悫正对他道:“你留神着离光的言行举动,好好模仿。”

他什么也没问。按照悫正的吩咐,每天夜里独自在房中时,便戴上人皮面具,把自己当成白玉,学着他的眼神、动作、喜好,学着他的每一个尾音、习惯用词。

整整两年,他学得越来越像,像到有时对镜自照,他竟会被自己惊住。越是这样,他越是迷茫害怕,他真是怕极了被当做别人的替身。

爱上尉迟元贺之后,他曾无数次想把压抑在心里的恐惧告诉他,寻求他的安慰。他需要尉迟元贺坚定地告诉他,叶知砚就是叶知砚,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晏晏也好白玉也好,他们都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那天颜寻一剑刺在他的腹部,他能明显感觉到颜寻并没有用尽全力,也避开了他的要害。伤口不深,只是流的血看着有些吓人。他推开了沈修,紧接着又被尉迟元贺抱走。

叶知砚看着他的脸,倚靠在他怀里,真觉得他是天神下凡,专程来拯救自己的。他安心极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醒来一睁眼,他立刻对上了尉迟元贺的视线。他开心地笑着,拉住他的手,道:“都过去了吗?”

尉迟元贺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久久不语。

叶知砚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尉迟元贺道:“你以后就住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这是哪里?”叶知砚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梁王呢?我不是应该和他在一起吗?”

尉迟元贺俯下身,抚着他的发际,轻声道:“梁王?梁王不是已经死了吗?你忘了,是颜大将军杀了他。”

叶知砚茫然地看着他,大脑像是僵住了。

“我说了,你以后哪里也别去。”尉迟元贺勾起嘴角,眼神却是九天玄冰。

叶知砚的身体像被他冻住了,一点点地冰凉,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顿时彻底碎裂,漫天漫地挥洒了出去。

尉迟元贺摸摸他的脸,道:“哎,你还是易容成梁王的时候更好看。”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叶知砚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想笑。报应,都是报应。他母亲做下的孽,报在了他身上。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弟弟妹妹的人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侍女跪在河边烧纸,哭泣道:“小姐,小姐你死得好冤……那个女人合该断子绝孙!”

清倌馆里每一个偷。欢的夜,师兄轻吻着他的耳垂,“晏晏,晏晏……我的晏晏。”

高逸的断喉刀把叶知砚逼到了死角,尉迟元贺用力一拉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护着他道:“殿下别怕!”

他从叶知砚身上下来,丢给他一瓶白药和纱布,冷笑道:“你比起梁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折腾。他若是伤了一星半点,多少人排着队心疼,你就不一样了。”

可后来他又说:“我可以为了你改变。你也说人心易变,那我现在就变了。”那天是他的生辰,他收到了这辈子最喜欢的礼物。

他为自己戴上成年的发冠,从身后揽着他,镜中映着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他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还鸳鸯呢。”叶知砚拉着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取笑他道,“你有那么秀气吗?”

“好啊,你嫌弃我?!”尉迟元贺假意怒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镜子哗啦碎了一地,成双成对的倒影也随之轰然消逝。无数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又一一离他远去。

叶知砚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坐下。他看着桌上的发冠有些疑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头发拢在背后。

他想出去走走,却发现门被锁上了,于是有些不高兴地坐了回去,把玩桌上的小摆件。

尉迟元贺进来送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白玉的脸。他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惊了一下,有些着恼道:“你干什么?”

叶知砚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打开一看,顿时失望地噘嘴,“怎么是猪肉啊?我不爱吃猪肉!”

尉迟元贺蹙了蹙眉,觉得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从前他和白玉还只是声音像,但人说话时的习惯不一样,语气也不一样。可刚才叶知砚这两句话,不管是声音还是语气,包括那一点点绵软的尾音,都活脱脱和白玉一模一样!

叶知砚赌气地把排骨推到一边,只吃另一盘素菜。

这不也是白玉挑食时的举动吗?

起初尉迟元贺还以为他是在故意作怪,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可渐渐的他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叶知砚有一天发疯似的找玉佩,他身上当然没有什么玉佩。尉迟元贺厌烦极了,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叶知砚找不到,就突然跪在地上凄厉地尖叫,然后一把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可他还不停手,继续恶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脸,活生生把自己挠出了好几道血痕。

尉迟元贺这才发觉不对,连忙过去拦住他,可叶知砚的力气出奇的大,连踢带打的挣脱开他,冲到镜子前对镜一照,紧接着镜子也被他摔碎了,他抓起碎片就要往脸上扎。

尉迟元贺不得已,一掌打晕了他。

从那之后,叶知砚就认定了自己是白玉,人皮面具也从早到晚贴在脸上。这样是很不好的,皮肤总是无法透气,尉迟元贺只有晚上趁他睡着了才能把面具摘下来让他缓一缓。

他买了一块相似的玉佩给叶知砚戴上,叶知砚这才高兴了,勾着他的脖子亲他一口,道:“你在哪里找到的呀?”

尉迟元贺勉强笑了笑,道:“嗯……床底下。”

平时叶知砚看不出异样来,他具有正常人的思维,也能打理好自己生活上的琐事。可一旦触及到他的身份,一旦有一星半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白玉的暗示,他就会立刻失去控制。

尉迟元贺去刑部自首前联系上了叶知砚的家人。不出所料,他们并不愿意认这个亲人,但出于最后一点良心,他们还是出钱出力,答应在尉迟元贺走后照顾好叶知砚。

“你要去哪里呀?”临行前叶知砚拉着他的手问。

尉迟元贺叹了口气,强笑道:“京城。我很快就回来。”

“好,那我等你。”叶知砚伸出小指和他拉钩,道,“你要快点回来,我等你哟,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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