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崇明殿里,皇帝从手旁的一堆奏折上拿起个信封,对颜寻道:“他的信,你要看看吗?”
颜寻道:“这是给皇上的信,臣就不看了。”
皇帝揉捏着薄薄的信纸,觑着颜寻的神色,打趣道:“你从来没收到过吧。”
颜寻:“……”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皇帝不禁有些得色,“那是对你,不是对朕。”
颜寻:“……”
“朕这儿有十几封了,离光的字越写越好,隐隐有了些沈相的风骨。当年沈相的书法风靡一时,不知离光日后能否也引得洛阳纸贵。”皇帝说着晃悠手里的所有信封,“不过眼下在朕这儿,已经是一纸万金了。”
颜寻:“……”
皇帝欣赏完了他难得的吃瘪,正色道:“离光还送回来一些各国各地特产的各种内服外用的药物,说是朕如果哪里不舒服可以用用。朕知道,这其实是给你的。”他说着笑了笑,低声道:“矫情的小东西。”
颜寻也矫情了,“那是梁王殿下给皇上的心意,臣怎么敢僭越,那岂不是糟蹋了吗。”
“行了啊,还来劲了。”皇帝瞪了他一眼,“都分开这么久了,什么事也该过去了。回头等离光回来,你们赶紧和好,省得朕看着心烦。”
颜寻无声地叹息,闷闷地答了声“是”。
这年冬天淳于璟回京了,他到了每四年换防的时候。回来进宫见过皇帝述了职,自然是立刻去见颜寻。
将军府现在热闹得很。淳懿郡主去了川蜀和颜钧待在一块儿,把六个孩子都扔给了颜寻。那五个小的一天到晚把颜寻吵得头皮发麻,颜越自己还好,可他就喜欢没完没了逗着那些小的吵。
……更烦人。
颜寻一直是他说什么别人就马上执行,导致他很没有耐心,也不是会哄孩子的人,几次警告无效火就控制不住了,隔三差五就要把颜越凶一顿。
颜越怕他,一开始被凶完就会乖一点,但渐渐的门道让他摸着了。
淳于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颜寻刚吼了一句,颜越扑通一屁股坐地上了,扯着嗓子就哭,边哭还边说:“大爹爹欺负人!我要爹爹!爹爹抱我!呜呜呜……我想爹爹了……”
颜寻:“……”
淳于璟觉得他有点无助。
“大将军。”淳于璟走了过去。
颜越冷不丁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看样子也不和善,抽搭两下不哭了,戒备地看着他。
“哎哟,这眼泪是随哭随停啊。”淳于璟自以为春风般温暖地对颜越笑。
颜越一骨碌爬起来跑了。
“……”淳于璟好奇地问,“大将军,这些孩子真是梁王生的?”
颜寻看他一眼,点头。
淳于璟平静地接受了,道:“哦,那也不奇怪。”
颜寻:“?”
“那个鬼灵精的样子看来是随了梁王,不过长得像大将军。”淳于璟看别人差不多都是这样评论一对夫妻的孩子的,有样学样地来了两句,转而道,“大将军,末将把尉迟元贺调到军中之前,两次亲眼目睹梁王去看他,他们的举止非常亲密。那个配军没说谎。”
颜寻淡淡道:“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发火,这让淳于璟放心了一些。他道:“末将想让大将军早点放下,别把下半辈子耽误了。太不值。”
颜寻没说话。
淳于璟又道:“上回梁王单枪匹马冒险退敌,末将当然很感激他,也知道他对大将军并未全然无情,可末将更希望大将军能趋利避害。梁王……太年轻了,心不定的,这也不能怪他。只是他还有大把时间风流挥霍,大将军却该安定下来了。”
颜寻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回屋。
他明白淳于璟的意思。两个人的最初,谁不是爱得天崩地裂海誓山盟。可激情如潮水易涨易退,当平淡如期而至,当彼此都不再因为一个对视而脸红,能够维持感情长长久久直到白头的,不过是责任和忠诚而已。而淳于璟恰恰认为这是白玉没有的,因为他还年轻。
颜寻不得不承认,淳于璟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越是年轻,就代表经历过的诱惑和新鲜越少,而追逐这些正是人的本能。责任和忠诚是人性最高尚的东西,可惜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有。
但他知道,白玉不一样。
淳于璟不死心,追问道:“大将军究竟相不相信梁王和尉迟元贺有事儿呀?”
颜寻没答他。
大概是让以颜越为首的一帮小混球磨的,或者是因为年纪渐长,颜寻的脾气好了很多,渐渐生出了一种更深沉的成熟和气魄。
他不再像二十出头时那样,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利刃,锋芒之下人人退避,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平和从容。他开始有意给年轻一代的将军们更多历练的机会,若非难打的大仗,他就不亲自去了。尽管如此,他的地位却更显得巍然在上,是谁也无法动摇半分的武将之首。南征北战了二十年,习惯了辛劳奔波,日子突然安宁下来,他适应得倒也快。
时光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到了天授七年。
这一年春天,皇帝下旨命礼部开始举行会试,去年的乡试已经选拔出了一批举人。这是皇帝正式即位后举行的第二次科举。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皇帝收到了白玉的来信。
沈清过世了。
皇帝看罢此信,掩面良久。
白玉护送沈清的灵柩回了他的故乡安葬。原本皇帝打算为沈清举行一场盛大隆重的葬礼,以诸侯之礼举哀,命举国服丧,还想着把沈清葬于皇陵,陪伴诸位先帝。但白玉知道沈清的心愿,他既无意于死后哀荣,也希望落叶归根。
毕竟他离家太久了。
“离光说,沈相是寿终正寝,安然离去的,没有经受什么病痛的折磨。”皇帝眼圈微红,望着天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朕……”他哽咽了。
颜寻也换了一身素服,与皇帝不约而同。皇帝是不能为臣子服丧的,但他还是尽力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虽然沈相不在朝堂,但只要知道他在世,朕的心就像有个着落。可他如今不在了,朕……突然有些害怕。”皇帝闭上眼睛,轻声道,“他是三位先帝留给朕的,他们把沈相和江山一起留给了朕。”
颜寻道:“皇上,还有臣在呢。”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闷声道:“朕想离光了。”
颜寻的心脏抖了一下,“那就……让他早些回来吧。”
白玉的回信称自己也想念皇兄,可人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皇帝拿他没办法。
会试很快结束,取中的贡士们很快就要准备着接受皇帝亲自主试的殿试。这时候,冶罗那边传来了昭宁长公主的消息。
冶罗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动乱,冶罗国君,也就是昭宁长公主的丈夫外出行猎时遇刺身亡。她成了寡妇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眼下冶罗的情况之恶劣可想而知,她所生的太子刚刚即位,可那孩子才三岁,哪里能平息冶罗的内乱呢。昭宁长公主自幼养在深闺,只知道女红女德,又没有太后那样的雷霆铁腕,对着这一堆烂摊子欲哭无泪。
因此,她请求娘家出兵相助。
对于这件事,皇帝的态度很暧昧,嘴上说会尽力,其实一点兵也不想出。
“不是怕打不过,而是这打过了之后呢?若是把冶罗拱手还给他们,那咱们大周忙活这一通,出兵出力的,图什么?若是干脆把冶罗占为己有……趁人之危总是不好听呀。”朝堂上,牧风奕站出来道。
皇帝点点头,“朕也是这样想。大周的兵马钱粮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之前冶罗和昭宁做的那些事,朕都没跟他们计较,如今倒想着求助了。”
“可昭宁长公主……毕竟是大周的公主,她在危急时向娘家求助,大周却坐视不理,这一样要被天下人耻笑。”尹太师道,“也就代表两种选择都不好听,可相比起来,若是真能把冶罗收入囊中,总比什么也没得到来得强。”
秦冉是冶罗人,他不便开口。颜寻道:“依臣看,尹太师和牧将军说的都有理。冶罗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臣愿领一支精兵前去平定冶罗。然后嘛,不如便折中吧,冶罗还是冶罗,昭宁长公主生的太子还是新君,不过……既然长公主向大周求助了,那么咱们就只能帮人帮到底。冶罗的军权政务,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能应付呢。”
皇帝的嘴角微微扬起,道:“颜大将军说的好!朕还要添一笔。昭宁长公主远嫁这么多年,想必也思念故土了。再说,朕也想见见这个小外甥,也请他到大周来做客吧。”
君臣相视一笑。
颜寻很快领兵出征了,皇帝也准备好了主持三个月后的殿试。
之前主持过一次,这次是一回生二回熟。他隔着十二旒冕,微眯着眼睛看着贡士们列着队垂首入内。
他们都是大周的佼佼者,经由乡试会试一层层筛选上来,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学富五车,文倒三峡。只是年纪的差距很大,有的已然两鬓斑白,有的还是初升的朝阳。
按规矩先要挨个向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礼,太监在旁一个个唱名。
那声音尖细,拉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悠长的回声,“天授七年,贡士第一名,会元白玉,觐见皇上——!”
皇帝浑身猛地一震,双眸霍然睁大,透过十二旒冕紧紧盯着出列跪拜的人,呼吸瞬间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