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寻这次班师,不仅带回了胜利,还带回了昭宁长公主和她的儿子。为表郑重,皇帝命定顺王为钦差,出城二十里相迎。
“辛苦王爷了。”颜寻下马拱手。
定顺王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言行举止更加大方得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像所有人都要打他似的。他还礼道:“迎接大将军这样的功臣,谈何辛苦。”
他们骑在马上边走边聊,定顺王道:“舅舅离京的这小半年,可是发生了不少事。上个月如愿产下一女,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贞靖王夫妻也儿女双全了。”
颜寻自然高兴,又道:“出征在外,连个贺礼也没给你们送。”
定顺王“嘿嘿”一笑,道:“贺礼嘛……有的,有的。”
颜寻没明白他的意思,定顺王紧接着道:“舅舅回来得巧,今日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们夸官的第一日,舅舅不想去看看吗?”
“看那个做什么。”颜寻随口道,“当年我考上武状元的时候,自己也经历过。”
“去看看吧,舅舅。”定顺王笑得意味深长,“也不麻烦,在入城的路上等候片刻就是。”
颜寻打量他两眼,知道他有猫腻,但还是跟着去了。
他们上了道旁的一间茶楼,打开窗户向下望去。很多百姓聚在路边等待,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都想一睹状元郎的风姿。在一片喧嚷声里,鼓乐声渐近了。
“哎,来了,来了!”众人一阵欢呼。
道路两旁人群似海,一堆写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也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不过这种日子官差也不会真和百姓们计较。在这过节似的喜庆气氛里,身穿红袍头戴官帽的状元郎催着胯下白马,在官兵的护卫下缓缓前行,一点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尽管颜寻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在看清那个人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九华佳气眉间色,千佛高名马上郎。那金灿灿的日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都要比别处更亮一些,红袍骏马也半点不能掩盖他的耀眼。他俊朗、秀逸,意气风发得恰到好处,既英姿凛然又不让人觉得过于轻浮傲慢。
他所到之处,不时传来人群压抑着的阵阵低呼。当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何曾见过这样超尘出俗的少年郎,第一眼便勾得人牵肠挂肚,第二眼丧魄悄魂。
有他珠玉在前,剩下的榜眼探花和其他进士根本得不到半点注意。他早已走远,人群却意犹未尽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徘徊不肯离去。
“哎呀呀,当真是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定顺王抿唇一笑,偷眼看向颜寻,轻咳一声,故意拿腔拿调的,“今年的新科状元好生面熟。”
颜寻横他一眼,把所有纷繁的情绪掩盖在平静之下。
新科进士们按例要在京城夸官三日。以往都是一日比一日人少,但这回恰恰相反,第三日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程度。许多百姓还都不是上京人,特意从外地赶来,只为看一看轰动全国的状元郎究竟长什么样子。
有的人知道他是梁王,但没人敢议论什么内幕。毕竟梁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想做官只需要皇帝一句话,根本用不着这个假名头,皇帝也不会昏庸到如此地步。
“梁王是咱们大周的至宝。”皇帝也不避讳,如是道。
“怎么样,师父,我这身衣服好看吧。”白玉伸着胳膊对悫正展示着自己的状元袍服。
“自然好看极了。”悫正欣慰地点头,片刻突然转过身去。
白玉凑过去一看,发现他眼圈红了。
“……师父?”
悫正叹了口气,拍拍白玉的胳膊,颤声道:“你长大了。”
他擦了擦眼角,道:“我这儿有封信,你该看看了。”
信纸泛黄得厉害,但没有任何破损,被保存得很好。白玉刚一拿在手中,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当年你母妃把你送出宫,这封信就在你的襁褓里。之前我给你看的是假的,是我写的,为的只是怂恿你去夺位。其实你母妃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白玉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
“……我不是没有恨过,也曾无数次幻想逃出这个地方,去和你在一起。可皇上,我的夫君,他和我一开始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他并不因为我贡女的身份而看轻我,他敬我、爱我,给我取了名字,教我读书写字,最初我不愿侍寝时他也没有逼迫我。连云,他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漂亮的摆件。
我知道现在我要面临的是什么,太后一定会用最恶毒的手段对付我,但我一点也不怕,只希望能留下一点我和夫君共同的血脉,也不枉我来人世一遭。在大周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求你照顾好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他去争什么皇位,也不需要他替我报仇,因为我谁也不恨。”
看完后,白玉默默良久。
悫正有些忐忑,“我骗了你,你怨我吗?”
白玉摇摇头,道:“师父的养育之恩,还不够抵消吗?”
悫正略松了口气,感慨道:“你母妃太善良了。”
白玉把信纸妥帖地叠好,道:“师父,这封信交给我保管吧。”
“本就该交给你。”
“我还要,把它拿给皇兄看看。”白玉有些发怔,“当初出居道家是为了掩藏身份,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也长大了,师父想没想过还俗成家?这么多年过去,该放下了。”
悫正沉默片刻,苦笑道:“有的人,就是要让别人记挂一辈子的。”
白玉忍不住道:“可师父和母妃从未真正在一起过,只那匆匆一面,两句话而已,师父何以如此情深?”
悫正心口一阵酸楚,酸楚过后,又有些无奈的凄凉。他道:“离光,当年你母妃要是真的嫁给了我,恐怕如今我也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了。”
白玉愣了愣,却深深懂得他的意思。
鹿鸣宴后,白玉进宫见皇帝,把信拿给了他看。
“臣弟送回来的那个女人,皇兄怎么处置了?”
皇帝盯着手里的信,怔怔道:“她……受了刑,可朕不想让她就这么死了,让她去洗恭桶了,每月到母妃坟前跪一天。”
白玉点点头,“也好。母妃不恨她,可臣弟做不到这么宽宏大度,她必须付出代价。”
“没错。”皇帝看向他,伸手一捏他的脸颊,“一走就是两年,也不想着回来看看朕。没良心的东西。”
白玉揉着脸道:“臣弟寄信回来了嘛……再说,人家忙得很。”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乱跑了。”
白玉转了转眼珠,凑过去腆着脸道:“皇兄打算给臣弟什么官职呀?臣弟觉得自己穿一品的衮冕比较好看。”
皇帝瞪他一眼,气笑了,“哪有你这样要官的!”
白玉噘了噘嘴,“那皇兄随便打发吧。看哪个县缺县令,把臣弟调过去就是。”
“你是越发皮痒了。”皇帝道,“有句话朕替别人问问。”
白玉一下收起了无赖相,抿唇低下了头。
“哎哟哟,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这么管用?朕还没说是谁呢。”
白玉脸有点红,恼羞成怒,“皇兄!”
皇帝笑了笑,正色道:“两年过去了,心结解开了吗?别再耽误时间了,人生有多少个两年呢。”
“臣弟知道了。”白玉低低道。
皇帝似乎是松了口气,“那你快去找他吧,别来烦朕了,看见你就头疼。”
“皇兄刚刚还说……”
皇帝推了他一把,“赶紧滚!”
白玉滚出崇明殿,径直往将军府去。
这些年他来这儿都跟自己家似的,谁也不会阻拦他,可今天守卫却道:“殿下稍候,请容卑职入内通禀。”
白玉愣了愣,没说什么。
不多时,颜寻出来了,二话不说便躬身道:“微臣拜见殿下。”
白玉被这一套架势整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颜寻垂着眼睛,侧身让他,“殿下请。”
白玉跟随他入内,从颜寻的客气生疏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心渐渐沉到了底。
“我不喝茶,你们都出去。”白玉一进正堂就“砰”地摔上了门,把所有下人隔在外面。
颜寻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你什么意思?”白玉走到他面前。
“微臣……”
颜寻刚刚开口,被白玉猛地推了一把,“咚”地撞在后面的墙上。
“微臣?殿下?你是不是有毛病?!”白玉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恨不得几下把这个人撕了。
颜寻蹙了蹙眉,索性道:“你既然爱上了尉迟元贺,何必又这样吊着我,两头都不肯松手。”
“尉迟……什么……”白玉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都不知从何开口。
颜寻接着道:“我不怪你变心,但你变了心就得承认。我不可能和别人分享,忍受这等耻辱。”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没有!你还要我说多少遍?!”白玉又气又伤心,“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颜寻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不值得。”
白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烧成了死灰,人像一片从枝头落下花瓣,在偌大的湖面上孤零零地打着旋儿,随着拂过湖面的风颤巍巍地发抖。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质问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变心?陶陶又是你和谁的孩子?”
颜寻愣了愣,却没说话。
“颜寻,你太过分了。”白玉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还是决绝地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