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满以为第二天能看到两个人一块儿来气他,可没成想等来的……啥也没等来。
因为沈清的缘故,沈氏一族非常向着白玉,皇帝便索性直接在朝堂上表示,他要封梁王为丞相。
王爷能不能做官,这个祖制没有严令禁止,只是历来皇帝们都不愿意让自己兄弟有实权罢了。不过既然当今圣上愿意,文官们自然没什么意见,武将更不管这事儿了。
皇帝的圣旨当即便下达了,他很高兴。然而目光一转,却看见颜寻的表情淡淡的,不见喜色,反而眉心微蹙。
皇帝刚要问,颜寻突然出列道:“启禀皇上,臣请旨,带兵前往冶罗驻守,管理冶罗军政。”
皇帝当即一愣,“……什么?”
当着文武百官,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淡了神色,道:“此事容后再议。”
他说完起身,一指颜寻,拂袖而去。
颜寻心领神会地跟着去了崇明殿。
“有些话不该朕来说,但是,你又在作什么妖?!”
颜寻木然道:“皇上的意思是……”
“你到冶罗去,离光怎么办?”
“梁王新封了丞相,当然是好好辅佐皇上治国理政。”
皇帝靠在龙椅上,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道:“你们没和好?离光没去找你吗?”
颜寻木然道:“梁王来过,但很可惜,臣和梁王的缘分已尽,不必强求了。”
皇帝半天没说话。
“那么,臣请旨前往冶罗的事……”
皇帝一拍桌子,瞪他道:“朕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颜寻沉默了一下,有理有据道:“冶罗尚未完全归治,需要信得过的大臣前往治理,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光走了两年,这才刚刚回来,你又要跑到冶罗去!白费朕的一番苦心,你简直是……”皇帝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此事休要再提!”
颜寻没再坚持,漠然告退。
白玉接了封官的圣旨,谢过恩闷不吭声地把圣旨和官印收好,传旨的太监又道:“恭喜殿下,殿下前途无量啊。请殿下在府中稍候,吏部会来人给殿下量身,准备官服。”
白玉点点头,对邱烨使个眼色,邱烨把一袋银子放到太监手里,道:“公公笑纳。”
那太监走后,邱烨道:“殿下怎么不高兴呀?丞相可是百官之首,也算是承了沈相的衣钵。”
白玉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静了片刻,问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那种朝三暮四、招蜂引蝶的人吗?”
邱烨正色道:“当然不是!这些年殿下对大将军的心,卑职是看在眼里的。”
“那颜寻为什么会说我……”白玉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说我不值得信任。”
邱烨一愣,“大将军真是这么说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亲耳听见的,他当着我的面对我说的!”白玉一拍桌子,起身道,“真是越想越生气,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迟早要让他把这话给我咽回去!”
邱烨低着头笑了笑,没说话。
白玉进宫谢恩的时候,意外地碰上了昭宁长公主和她的儿子。两个人都是一愣,气氛尴尬得如同冻结。还是昭宁长公主先开了口,屈膝一福,道:“梁王殿下金安。”她拉了拉儿子的手,那孩子也乖乖巧巧地跟着行礼。
白玉干笑两声,回礼道:“长公主来看皇兄啊。”
“是来求见。”昭宁长公主微微一笑。
“……哦。”白玉沉默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了。
昭宁长公主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娇蛮任性的金枝玉叶了,也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她看起来温柔成熟了不少。她看出白玉与她无话,便欠了欠身,领着孩子走了。
白玉没有看到的却是,她在擦肩而过之后,露出的一抹诡秘的笑。
“朕都封了你做丞相,你若是还来要官,朕只能把龙椅给你了。”皇帝一见白玉便玩笑道。
白玉“嘁”了一声,“臣弟不稀罕。”
皇帝伸手一戳他的额头,佯怒道:“是不是没规没矩惯了?”
白玉自己拉把椅子在皇帝边上坐下便开始告状,“皇兄,颜寻说我变心,还说我不值得信任!这事儿你得给我做主。”
皇帝道:“他还自请去冶罗,治理冶罗的军政。”
白玉脸色一变,“什么?!”
“朕没答应。”
白玉刚才还只是半带撒娇似的跟皇帝控诉,并没有非常往心里去,可听了皇帝这话,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你们究竟怎么回事?朕还以为颜寻昨天都不会上朝了。”
白玉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道:“刚才昭宁长公主来过?”
“嗯,她是来请安的。也奇怪,朕还以为她会求朕放她们母子回冶罗,把军政大权还给她。可没成想她一个字也没提,和朕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白玉隐隐觉得昭宁长公主有些古怪,可一时也想不到她能谋划出什么来。等到他明白的时候,却已经到了这样的局面。
今天是白玉第一次上朝,兴奋得一宿都没睡,天不亮就准备好出门坐上官轿,准时到达东华门外候着。有官员比他还早到,其他的很快也陆陆续续到了。东华门开启前,他们下马下轿各自聚在一块儿说话。
这些人精一个个见了白玉,口中都是道:“拜见丞相大人。大人来得早啊。”
白玉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呵呵道:“诸位大人也勤谨。”
武将们的马蹄声好像都格外重些,驭马的技术也更娴熟。到了下马碑处,马便轻快地停下,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虽然他们也是一样的穿朝服,没有披甲,但那个气势还是非同一般。
“丞相!”秦冉和牧风奕又是一块儿来的,一见白玉便迎了过来,淳于璟被孤孤单单地撂在后面。另外几个从前跟随过白玉的将领,如董慈等人也十分热络,就连伏城他们也格外谦逊有礼。
白玉扫视周围,发现自己是和武将们关系最好的文官,没有之一。唯独那个武将之首。
颜寻迟迟没来,白玉时不时地往来路看去。
大周并不是重文轻武的国家,甚至历来文官面圣要双膝下跪,武将们的最高礼节却是单膝——那象征着武将某种宁死不屈的尊严。但和历朝历代一样,武将总是容易被多多少少地猜忌防备,这是没办法的事。
颜寻卡着东华门开启的时间点才来。这倒也好,下了马直接进去,都不用等了。
“大将军。”武将们马上跟了过去。
他看也没看自己一眼。
白玉冷然出声道:“颜大将军。”
颜寻停住脚步回过头。
所有文武都安静了下来,看向白玉和颜寻。
“丞相是百官之首,大将军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不合适吧。”
颜寻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右腿落地,对白玉行了个大礼。他跪着也不卑不亢的,“拜见丞相。”
白玉心脏抽了一下。
“……大将军请起。”
颜寻利落起身,快步走了。
淳于璟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将军好些了吗?”
颜寻点了点头。
淳于璟眉心微蹙,回头深深看了白玉一眼。
朝堂上文官居左、武将居右,中间一条长长的红锦绣金边毯像一条银河,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亘在颜寻和白玉两人中间。在白玉之前两年的想象里,和颜寻并立朝堂的场景不应该是这样的。
白玉有一瞬间的走神,他身后的尹太师出列奏报道:“启禀皇上,微臣有本启奏。”
“爱卿请讲。”
尹太师深呼吸了一下,快速道:“昨日微臣蒙昭宁长公主召见……”
白玉听得这一句,立刻转头看向他,正对上了颜寻的视线。
“……长公主托臣向陛下陈情,她说自己只是一介女流,寡母幼子无力治理冶罗,她愿意代表冶罗新君——也就是她的儿子——主动向大周投降,此后冶罗国土、兵马、钱粮、子民尽归大周所有,她们母子没有任何异议,也可以出面替陛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朝堂上一阵骚动,皇帝也是一愣,很快道:“那么长公主有什么条件?”
“条件……自然是有的。”尹太师顿了顿,看了一眼颜寻,又看看白玉,抿一抿唇,似乎在下定决心似的。
皇帝道:“爱卿直说就是,朝堂上没有说不得的。”
尹太师朗声道:“长公主的条件是,希望陛下恩旨赐婚,让她改嫁给……颜大将军。”
皇帝轻轻吸了口气,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时无言。
刚才的骚动突然平息了,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白玉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也练出了面不改色的本事。他除了觉得厌烦,倒是不怎么担心。反正不管怎么样,皇帝是不会答应的,颜寻更不会答应。他静下心来思考对策,有没有办法能一举两得。
谁也不说话,尹太师微微有些尴尬,偷眼看向冷着脸沉默的皇帝。刚想转头看颜寻,却见颜寻突然出列,道:“只要皇上下旨,臣无有不遵。”
这下皇帝真是无言以对了,震惊又担忧地看着白玉,连众臣也是一阵低呼。
白玉紧紧攥着手里的象牙笏板,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手心一直向身体蔓延,四肢百骸都渐生出一股凉意来,满殿的金碧辉煌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盯着颜寻的侧脸,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点无奈和愧疚来,可令他失望的是,颜寻平静得像那话根本不是出自他之口。
“退朝。”皇帝淡淡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