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是第一次真的对颜寻动怒,出于帝王的威严,他不可能大喊大叫,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作为大周的臣子,你为国付出是应该的,但朕不需要你付出到这个地步!冶罗的事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大不了就保持现状,可你这么一表态,朕连个台阶都没了,你把离光放在什么位置?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白玉坐在皇帝身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
颜寻神色如常,缓缓道:“为将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临君约束,则忘其亲;秉枹鼓,犯矢石,则忘其身。臣食君之禄,不得不以国事为先。殿下无论是作为梁王还是作为丞相,想必也是一样的。”
“说得真好。”颜寻的一字一句落在白玉耳中如同锥心,他咬牙忍着,语气凉如寒霜,“那么当年大将军缴贼时,定然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得知那个人并不是我,大将军是不是还挺遗憾的?”
“离光……”皇帝握住了他的手。
听他翻起旧账,颜寻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冷硬道:“至少公主有妇道约束着,不会像梁王一样,风流多情。”
殿中安静了一瞬。
白玉睁大眼睛盯着他,仿佛面对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他的心好像在滴血,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然后又被碾得粉碎。却不仅仅是因为那句“风流多情”。
“你拿我跟她比?”白玉简直难以置信,“你居然拿我跟她比?!”
颜寻垂眸,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这是我第一次上朝,你知道今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大将军真是送了一份厚礼,我该怎么感激你才是?”
皇帝握着白玉的手,柔声道:“有朕在这儿。”
白玉咬着牙死死攥住皇帝的袖子,寻求那一点点温暖和依靠。
皇帝转头看着颜寻,“朕当初真不该信你。”
颜寻只是短短的三个字,“臣知罪。”
白玉的眼睛微红,但已然平静下来,显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魄,“既然大将军愿意,皇兄便答允他吧,也好早日让冶罗归治——再怎么说那也是一大片土地。并且,为表恩典,皇兄何不亲自安排两家婚聘定亲的各项事宜,可不能亏待了大将军。”
皇帝看着他,心疼地叹息,“离光,你……大周子民中,你放眼去挑,无论男女,你看中谁朕都答应。”
白玉点了点头。
颜寻走后,皇帝问他,“你真要让昭宁嫁给颜寻?”
白玉冷冷吐出四个字,“他想得美。”
皇帝了然一笑,道:“朕就知道,你哪是能吃亏的人。只是朕想不通,颜寻究竟为何突然如此?他对你的感情朕是知道的。当初他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你,差点在衣冠冢前自尽,幸亏朕去的及时。”
“什么?”白玉一惊,连忙追问,“他差点……”
“那刀都在脖子上了。”皇帝叹息着摇头,“颜寻一辈子理智,谁知道这一冲动起来却是不要命的。就凭这个,朕不信他会忍心伤害你。可这次的事……”
白玉沉默片刻,摩拳擦掌,“昭宁长公主想跟我抢人,这算盘可打错了。除非我主动放弃,否则谁也别想抢我碗里的骨头!”
皇帝笑道:“那可不,都怕你咬人呢。”
“……皇兄!”
第二天定顺王前来梁王府造访,祝贺他以丞相的身份第一次上朝。
“金银珠宝的俗气,想必殿下也不缺,所以……这是我的贺礼。”
卷轴展开来足有十几米长,气魄宏大,是一副百花图,或重彩或淡墨,绘有千般万种奇花异草。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更有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整个卷轴将各种花卉各自的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半点不显得互相妨碍,四时的花卉放在一起也不突兀,可见布局精妙绝伦。
白玉看傻了眼,半晌方道:“你画了多久?”
“断断续续有几个月吧。”定顺王微微一笑。
“这礼也太宝贵了,我怎么好意思收呢。”白玉边说边示意邱烨拿去收着了。
邱烨抱着画轴走了,定顺王方道:“……殿下就收下吧。”
“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白玉连连点头,拉着他回屋坐下。
下人奉上的还是定顺王爱喝的靳门团黄。定顺王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揶揄道:“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如今殿下是鱼和熊掌兼得了,只不知金榜题名时可曾洞房花烛?”
白玉掌不住笑了出来,让他臊得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倒不知你嘴坏。”他顿了顿,自嘲道:“洞房花烛却是没有。颜寻不要我了。”
定顺王一愣,不解道:“怎会如此?”
“谁知道呢。大概是他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白玉道,“现如今昭宁长公主又跑来和我抢,她居然还抛出整个冶罗做嫁妆。颜寻若不答应,难免惹得朝堂非议他不为大局着想。再说……我看他也积极得很。”
定顺王想了想,道:“以昭宁长公主此举,多半不是真的还那么爱慕大将军,她是记恨殿下,非得争回这口气不可。”
“我本不想和女子斤斤计较,可她既然先出手了,我也不会平白让人欺负。”白玉轻哼一声,“我已经让皇兄答应了下来。只不过,昭宁长公主孤儿寡母的,要操办这些三媒六聘的琐事肯定乏力,若是由皇兄亲自来办,对颜家和昭宁长公主都是极大的体面。”
定顺王微一扬眉,从白玉的笑容里看出几分狡黠。他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玉凑到定顺王耳边低语了几句,定顺王听完摇头笑道:“殿下可是坏透了!”
皇帝果然如白玉所言,亲自给两家定亲,各自的嫁妆和聘礼都由国库供给。昭宁长公主也按照她的承诺,代替儿子归降大周。这是大事,她得亲自回冶罗一趟,表明自己并非受人胁迫。
皇帝还特意让颜寻护送她回冶罗,他的原话是:“既然两家将结秦晋之好,颜寻你也该有所表示。”
颜寻自然没有异议。
昭宁长公主很高兴,拜别皇帝的时候睨了一眼他身后的白玉,微笑道:“多谢殿下成全。”
白玉淡淡道:“我怎么好阻拦一对儿金童玉女的天赐良缘呢。”
昭宁长公主粉脸微红,身为人母的她也半点不减当年,反而更添风韵了。
她再次屈膝一福,转身娇怯怯道:“劳烦大将军扶本宫上轿。”
颜寻漠然伸手,把她扶了上去,向皇帝告别后,他便骑上马带着卫队启程了。
刚才颜寻扶她的时候,皇帝清楚地看见昭宁长公主在人家手心摸了一把。他怕白玉不高兴,刚要说什么,却听白玉在旁道:“他怎么没骑九花虬呢?”
皇帝想了想,道:“九花虬……跟了颜寻差不多十五年了,一匹战马最多可用十五年,年纪大了就跑不动了。”
白玉刚才还毫无波澜,现在却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不过你也不用难过,九花虬只是不能上战场,活还是能活很久的。”
白玉道:“跟随主人征战十五载,一下子只能整天被拴在马厩,它才会难过吧。”
皇帝觉得这也是个缓和他们关系的好方法,便道:“九花虬闲着也是闲着,它又正好喜欢你,颜寻现在不在,你要是愿意,不如把九花虬带到王府去?”
说干就干,白玉扭头就去了将军府,奉圣旨把九花虬骑走了,还顺便陪颜越玩了一会儿。
九花虬脖子上还戴着他当年系上的鸾铃,白玉扒拉两下,摸着它的脑袋,不忘说几句颜寻的坏话,“小九呀,我跟你说,你主人不要你了,他现在有匹新马,身边还有新人。他特别讨厌,你以后别理他了。”
他顿了顿,又道:“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咱们都是被他抛弃的可怜虫。”
“……”
本来是想在背后骂骂颜寻,这下把自己说委屈了。白玉咬了咬牙,道:“不说他了,我带你出去兜风好不好?”
白玉头一回这样策马扬鞭,抛下一切烦恼忧虑,自由自在地驰骋。他谁也没带,骑着马一溜烟只管往前跑,完全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了。
这下子就真成了脱缰的野马,直到九花虬跑累了,慢下速度行走,天已经都快黑了。
“……完了。”白玉四下张望,“这荒郊野岭的,咱们这是在哪儿?”
没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白玉拉了拉马缰,小声道:“我内急,你在这等会儿啊。悄悄的,千万别吭声,让人听见多不好。”
他说完便翻身下马,急吼吼地跑了。
解决完之后,白玉从树丛里钻出来,一打眼仿佛看见一个农家小院儿,还亮着一点灯火。白玉走了过去,向主人问明了路,又买了点干粮填肚子。
等他一手馒头一手大饼地溜达回去,却突然发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
九花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