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寻算是默认了这两个女儿,白玉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眼下除了九花虬再没什么可忧虑的了,倒是比以前过得轻松百倍。
没过两天他突然听闻颜寻找到了九花虬,大喜过望,赶紧带上女儿去将军府确认。颜寻不在府中,守卫说他带着六个儿子出去玩了,淳于璟也随行。
“嗯?这倒是难得。”白玉自言自语道。颜寻就不是那种会陪孩子的人。
他又问守卫,“你知道他们去哪儿玩了吗?”
白玉的马车在半路上和颜寻狭路相逢,颜越骑着一匹半大小马驹,远远看见马车边上的邱烨就激动起来,指着对面嚷嚷,“是爹爹!”
他说着就要下马过去,颜寻提溜着他后脖颈的衣服,淡淡道:“喊什么?老实待着。”
“我要去找爹爹……”颜越委屈极了,可却无法挣脱。
颜寻脱口而出一句,“谁是你爹爹?爹爹只有一个。”
颜越当即愣住了。
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于告诉他你是被父母捡来的,那种冲击力可想而知。颜越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本来就因为自己的这些情况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而有些敏感,一听颜寻这话,简直天都要塌了。
邱烨看见了他们,赶紧透过马车车窗对白玉道:“殿下,前面是大将军和小公子。”
白玉探头出去看,一见颜寻像逮鸡崽似的揪着颜越,颜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怎能不心疼,赶紧让车夫停下马车,快步过去。
“爹爹——!”颜越朝他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他的小短腿小短手一个劲儿扑腾,颜寻皱眉拎着他,满脸嫌弃和不耐烦。
白玉抢过颜越抱在怀里,忍不住有些恼,抬头对颜寻道:“大将军要是这么没有耐心,不必勉强自己和孩子相处。你心烦,孩子也比你委屈多了。”
旁人都下马行礼,唯独颜寻稳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白玉,“我们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成想梁王会突然出现。这孩子要不是自小被梁王惯坏了,怎么会这么不服管教。”
颜越一听就不干了,哭着大声辩解,“我没有调皮胡闹!我只是想找爹爹!我有什么错!!”
“颜大将军有火朝我发就是了,陶陶才几岁,你和他较劲?我本以为你和武安王不同,会是个好父亲,因为你受过一样的委屈。可如今看来你们没什么区别。”
白玉这话触碰到了颜寻最不可冒犯的逆鳞,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颜越,你现在跟不跟我走?”
颜越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紧紧抱着白玉的脖子。
颜寻点了点头,看向白玉道:“看来梁王这是要把我的所有事都管到底了。”
白玉没说话。
颜寻顿了顿,忽然道:“颜越,我带你去找你娘亲,去不去?”
颜越的哭声戛然而止。
白玉先是一惊,而后咬牙怒视着颜寻。
颜越看了看颜寻,又看看白玉,有些茫然地说:“我是爹爹生的,我没有娘亲……”
白玉刚要解释,颜寻又道:“每个人都有娘亲。你不想见她吗?她很想你。”
“颜寻!!”白玉怒喝了一声。
“怎么,梁王打算骗他一辈子?”
他的坦然从容让白玉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好像颜越的那位娘亲就是正牌的颜夫人,而他和颜寻不过就是朝堂上的文武大臣,并无旁的关系,连质问都没有立场。
颜越的样子太可怜了,白玉看着他的模样恨不得一脚把颜寻从马上踹下来。
颜寻对乳母道:“把他带远点。”
乳母上前从白玉手中抱过颜越,颜越已经不哭了,也不挣扎抗拒,任由乳母把他抱走了,最后看向白玉的眼神让白玉想起了多年前他亲手埋葬的大黄。
颜寻看着他们走远,这才道:“梁王觉得他可怜吗?心疼他吗?孩子不能没有母亲,可他原本是不需要别人可怜的。他为什么会没有母亲在身边呢?我娶不起一个夫人吗?”
白玉的心脏一抖,有些难以置信颜寻会说出这种话,可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的意思是,这都怪我?是因为我,你和别人有了孩子都不能明媒正娶,害得陶陶从小没有母亲?”
颜寻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点上,声音平淡无波,“梁王和尉迟元贺之中要是有一个是女子,也早该有孩子了。”
白玉沉默片刻,却笑了起来。他本该生气的,打不过也要和颜寻打一架。但这些事情太荒诞太可笑了,他忍不住想笑自己。
“是,大将军说的没错。何止是尉迟元贺呢,我早就阅人无数了,哪里比得上大将军这样洁身自好。”
白玉深深看了颜寻一眼,朝马车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咬了咬牙逼着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常,“九花虬找到了吗?”
“多亏了梁王,没有。”颜寻的冷笑自身后传来。
白玉一个字也不想和他说了。颜寻的一字一句像是冰锥一样狠狠扎在白玉心上,他没办法不在意,没办法不怪他。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而复杂,怨恨他,又没办法放下他。怨恨从爱中来,更痛苦的是爱却不会因为怨恨而消失。
那么等到不恨了,大概就是真的不爱了吧。
他胡乱扯下胸前挂着的长命锁。绳子太结实,把他的手都勒出了血。他浑不在意,把长命锁狠狠往地上一砸,快步上了马车,马车很快掉头而去。
卫队走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儿,颜寻还是一动不动。淳于璟叹了口气,走过去捡起长命锁,擦干净上面的尘土,递给颜寻。
“大将军那话,太伤人了。小公子没有母亲,不能怪梁王殿下的。”饶是淳于璟也这样说。
长命锁上面留下了一点剐蹭的痕迹,绳索上还沾了一点白玉的血。颜寻怔怔地摩挲着这枚长命锁,把它拿到唇边轻轻一吻,而后系在自己脖子上,藏进衣服里,和自己的那枚靠在一处依偎着。
天气凉了,长命锁上摸不到一点白玉残留的体温,冷冰冰地贴在颜寻胸口,冰得他都分不清是心脏在痛还是皮肤在痛。
淳于璟看了看天色,道:“大将军,回府吧,估摸着林太医该到了。”
太医如果没有皇帝特别的吩咐,是不能随随便便给皇室以外的人看病的。而林太医祖祖辈辈都是太医,和颜家一样,是一门家传的手艺。林家世代都有当朝皇帝的特旨,允许他们给颜大将军们诊治疾病。
毕竟做武将的,三病两痛大抵都会比文官多些。
“大将军这几日觉得怎么样?疼痛还有发作吗?”林太医边把脉边问。
颜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简短道:“疼得想死。”他居然还笑着。
林太医看了他一眼,道:“大将军要放宽心才是。”
颜寻不置可否,笑道:“这话林太医是不是听某位先祖对我的某位先祖说过?”
林太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眉间生出一丝忧愁。
颜寻站起身走到窗边,注视着院里几个玩耍的孩子,好一会儿才道:“他们都没有活过四十岁。林太医,你觉得我比他们幸运多少?”
“……卑职不敢妄言。”林太医道,“大将军福泽深厚,诸位先祖会庇佑你的。”
他说是这么说,犹豫片刻还是道:“大将军看,是不是向皇上请个旨,让卑职留在将军府一阵子,方便照顾大将军的身体。”
林太医提出这个建议,已经足够说明他开始对颜寻的身体状况感到非常不安了,颜寻自然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沉吟片刻,道:“不必了。皇上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告诉,告诉梁王……我还没到离不开太医的时候。”
林太医不好多说,淳于璟却忍不住了,道:“是瞒着梁王重要,还是大将军的身体重要?恕末将直言,大将军有些本末倒置了。”
颜寻没说话,有些疲惫地放松身体,靠在窗框上。胸前的长命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重重砸在他心上。
这天晚上月明如昼,玉宇无尘。寂静的将军府里,颜寻躺在床上被剧痛折磨出了一身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也不吭,只有格外粗重的呼吸声暴露出他此刻正在忍受什么。
淳于璟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他沉默着守在一边,摸了摸颜寻滚烫的额头,给他搭上一块湿毛巾。
借着分外明亮的月色,他清楚地看见颜寻手心里攥着一块有一点点剐蹭痕迹的长命锁,上面刻的“长命富贵”四个字泠泠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林太医在深夜里也毫无怨言地赶来了,但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煎了药给颜寻端来,颜寻喝了两口就趴在床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
“哎……大将军。”林太医喟然一声叹息。
淳于璟之前已经问过很多次。怎么办?就这么忍着吗?那怎么行呢?没有一点办法吗?
林太医都只能神色悲悯无奈地摇头,然后告诉他,有的人就是这样活活疼死的。
这次淳于璟没有再问林太医什么问题,他想了很久,俯身轻声问颜寻,“大将军,有梁王陪着会不会好一些?”
颜寻想也没想,点了点头。
淳于璟刚准备着人去梁王府一趟,又听颜寻断断续续道:“别去……不要让他知道……”
等熬过了这场酷刑,颜寻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手心里长命锁的一颗铃铛。
虚脱后的半梦半醒间,他尽力回忆着从前和白玉的点点滴滴,用那个人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从而忘却疼痛,好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要是哪天我战死沙场,你怎么办?”
白玉眼睛一瞪,劈头盖脸数落他,“你胡说什么?!马上给我连呸三下!”
“如果呢?只是假设一下。你会守寡吗?”
“谁要给你守寡!”白玉恨恨地踹他,随即又道,“你要是敢抛下我,我就敢殉情!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揍得肿成两个,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敢先我而去!”
颜寻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白玉很认真,很坚定地又重复一遍,“我真的会殉情的。”
颜寻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