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尊病好的消息没传出去，事实上连他失心疯了在将军府养病的事除了白玉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就像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上，无人问津。于是他也就不再出门，把自己关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整日陪着“侄儿”们玩耍。
他经常看见林太医在将军府进进出出。最开始他以为是来看自己的，后来发现林太医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有时候他哥的屋子会锁着门，谁也进不去，颜寻在里面要过很久才会出来，出来时脸色都非常差，然后又要投入无休止的忙碌之中。
颜尊知道，他生病了。
肠痈这个病不稀奇，奇怪的是他们颜氏一脉得这个病的人却比较多，颜家祖上有五个都是因肠痈而亡的。
诸位林太医给他们治了将近两百年，从最开始的各种服药都不见效后，有一位林太医大胆地采取了手术的法子。切掉很容易，可术后的感染更要命。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用这个法子，可接受了手术的三个人都还是没能挺过去。
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求得上苍开恩，有哪怕一个特例出现，打破这个魔咒，弥补祖先们英年早逝的遗憾。
基于此，颜尊也就明白了颜寻和白玉走到这一步的原因。
白玉才二十三岁。
偶尔颜寻得了空，颜尊主动去找他说话，主题他已经想好了。
他知道颜寻不是健谈的人，现在也没力气跟他啰嗦，于是只要自己滔滔不绝就好。
“……后来，晋之对我彻底死了心，他太绝望了，我知道他那时候就找不到活着的动力了，可他还是想活下去的。所以他想替我抚养陶陶，他还爱我的。”
颜寻安静听着。
“现在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宁愿拿一切换他回来，可没人能帮得了我。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埋怨他，脸毁了又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他要是没有跳下悬崖，我还能有挽回的余地。至少，不要让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我打了他一巴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是我的枕边人，至于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的奴仆。’”
颜寻听得出来他想说什么，可他只能沉默。
“哥，你以为你这样是为了梁王好，是在保护他，是不想让他一辈子忘不了你。可你换过来想想呢，如果是梁王生了病，你是希望自己在他去世前莫名其妙地和他恩断义绝，还是珍惜还能相伴的每一天？你生病不是你的错，可你给梁王留下了毕生的遗憾，这才是真正让他痛苦的事情。”
“不会让他知道的。”颜寻道。
颜尊彻底无话可说了。
除了偶尔在颜寻心腹的陪同下，悄悄前往唐晋之的衣冠冢祭拜，其他时候他都不出门，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厮什么事都要先禀报颜寻，于是他便盼望着要是哪天白玉来了，他怎么也要偷偷地把事情告诉他。可白玉一直没有踏进将军府半步。
颜尊想来想去，觉得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天趁着颜寻不在，他陪孩子们玩的时候就把颜越拉到一边，悄悄对他道：“陶陶，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他比颜寻平易近人多了，颜越很喜欢他，乖巧地点头道：“好！”
“待会儿让小厮陪你出去玩，然后你到梁王府去，把我写的这封信交给梁王。回来以后想吃多少点心都可以，我帮你瞒着。”
颜越一听梁王府，马上跟打了鸡血似的，把信塞进衣服里，颠颠儿的就跑了。
这是颜尊唯一的希望了，他没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不成功的理由。刚刚放下心来，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嘱咐颜越不要把送信的事告诉任何人。
颜尊心头“咯噔”一下，紧接着又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
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颜越一出门就撞上了淳于璟，淳于璟笑呵呵地问他，“小公子，出去玩儿呀？要不要我陪着？”
颜越摇摇头，开开心心地说：“不用，我要去梁王府帮二叔送信！”
淳于璟：“……”
他又扯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什么信呀？能不能给叔叔看看？”
“不能，别人的信，叔叔不能看！”这个颜越还是知道的。
“好吧。”淳于璟没坚持，“但是，我得陪着你去。你知道外面很危险，有很多坏人的，万一把你抓走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爹爹了！”
颜越被他唬住了。
他们到了梁王府，白玉还在皇宫里没回来，淳于璟便让颜越把信给守卫转交。颜越本以为能见到白玉，有些失望地把信拿出来给了守卫。
“小公子，你先回马车上去吧，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一下。”淳于璟道。
颜越乖乖地跟着乳母上了马车。
淳于璟转头就把信拿了回来。
这封信落到了颜寻手中，他看完就扔进了炭盆里。
颜寻盯着炭盆中逐渐烧成灰烬的信纸，淡淡道：“让陶陶身边伺候的乳母小厮警醒些，再有下次便直接打死。”
“那么二公子那边……”
“什么都别让他知道。”
“是。”
颜寻脸色阴沉沉的，片刻忽地笑了，“秦冉、牧风奕，当年的淳于珵，再到如今的颜尊，一个个都是我的下属和亲人，怎么最后都偏心他呢……如今就剩下你了。看来是我的问题。”
淳于璟嗫嚅片刻，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大将军，不然……不然还是告诉梁王吧。”
颜寻：“……”
淳于璟虽然有这个心思，但只要颜寻不同意，他还是不想违背颜寻的。
颜寻渐渐发现，白玉确实比他招人喜欢。当年造反的事过去了，白玉又找回了真正的沈清，把一场滔天大乱扼杀在摇篮里，更有沈清关门弟子的加持，再加上白玉自己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和那张脸，曾经的骂声彻底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溢美之词，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几个不喜欢他的人来。
相比之下，“抛夫弃女”的颜寻就显得不那么高尚了。人家都说他和梁王有那么多孩子，感情没了要分家，他把儿子全都霸占了，两个女儿扔给了白玉还要随自己姓，这实在有些不厚道。
再说，孩子还都是梁王生的呢。
“颜大将军看腻了我罢了，不怪他，只怪我没有女子那么柔情似水、百依百顺。儿子……儿子我也抢不过他呀。”白玉如是道。
颜寻不置一词。
而后的流言越发五花八门，有人细细算过，说当年梁王被颜大将军拐上床的时候才十六岁，尚且不是思维非常成熟的年纪。那么……
白玉不再理会别人的口舌，一门心思研究起改革来。
前两年他跟随沈清游历各国，所见所闻颇多，他发现大凡国力强盛的国家，其子民说话做事都是有底气的，社会风气包容开放，能有勇气接纳一切外来事物，也能把自己的民族风骨流传千古。
在千秋节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已经拟定了一沓子新政。文化、教育、军政、法制、刑狱、外交、农耕等等各方各面，都提出了各种详尽的改革措施。
但改革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在不合适的时候揠苗助长是没有好结果的，于是白玉把这些策略一点点地安排了长达二十年，眼前的第一项当务之急就是教育。
这是白玉童年时的一块隐痛。
大户人家自然是请先生在家里上课的，普通阶层就只能指望私塾了。但民办的私塾太少，因此学费也不便宜，他上不起学，每天听着别人家的孩子在私塾里朗朗的读书声羡慕得不行。
全国各地新设立的官办学堂选址完毕，即将开始动工。一向贤惠的皇后也主动请旨，说自己的生辰不必太过铺张，省下来的银两都用来修建学堂。
皇后的深明大义受到了举国上下的一致认可，皇帝也很欣慰。为了让皇后高兴，便特地命人去了一趟渭燕，请一位她的娘家亲戚过来，稍解皇后的思乡之情。
这天皇帝把颜寻召进宫，和他聊了一会儿国事之后，皇帝忽然笑道：“有一件事很有趣，不如你来给朕解答一下。”
“是。”
皇帝上下扫视他片刻，道：“朕派了御林军去接武安王回京，还让他们带了太医，嘱咐说如果武安王的身体已经不能起行，万不可勉强。可你猜怎么着，他们到了那儿看见武安王正在院里练拳呢，把梅花桩打得都晃悠。”
颜寻眼皮一跳，低头沉默。
“颜寻，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颜寻看了皇帝一眼，索性道：“臣本想自己前往川蜀，离京一段时间。”
“为何？”皇帝接着问。
“……不想看见梁王。”颜寻道。
皇帝明显不高兴了，道：“朕把他留在朝堂，你真的这么不满意吗？你告诉朕一句实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颜寻道：“皇上的安排，臣没什么不满意的。恩怨对错已经说不清楚，臣是咎由自取。”
他还没说话，内殿里突然冲出个人来，把手里的一个靠枕劈头盖脸往颜寻身上一砸，怒骂道：“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
颜寻没躲，随他砸。
皇帝看着他们如今的样子，念及旧事，神色亦伤感，“你们都这么强硬不肯退让一分一毫，无非就是因为曾经太在乎了。否则这两年时过境迁，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可话又说回来，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两年，凡事都是珍惜才能得长久，你们说是不是？”
颜寻静静听着，心思缓缓游离，深觉无奈和疲倦。
白玉指着他道：“颜寻，我忍你忍够了！你就是想和我一刀两断，对不对？可我偏不让你得逞！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了！你颜寻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你这样刻意冷淡我、疏远我，恰恰是因为你在乎我！你还当我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孩儿吗？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颜寻的心脏跳得厉害，脸上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给殿下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是我不对。”
白玉没理他，接着道：“除了九花虬的事，我自问这些年没什么对不起你的。虽然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这样做，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让你跪着求我原谅。你等着瞧！”
他的眼神像被逼到绝路的食草动物，调转方向要和捕食者殊死一搏似的，带着豁出去了的锐利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