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后皇帝单独把白玉留了下来,让他去崇明殿等候。
皇帝处理完一些琐事,很快回到寝殿。白玉起身叩拜,还没挨地就被皇帝拉了起来,“这儿没有外人,坐吧。”
皇帝把一封奏折递到白玉手中,“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尉迟元贺的刑期已满,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按律朕可以让他官复原职,也可以将他逐出朝堂。这许与不许之间,朕有些犹豫。”
白玉捏着那封薄薄的奏折,嘴唇颤了颤,“这件事……臣弟不便说话吧。”
皇帝笑了笑,眉眼温和,“不必有什么顾虑,你就说说心里的想法,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那么,臣以为不宜直接给他过高的官职,也好激励他更加勤谨向上。”
皇帝点点头,“你是这么想的。”
“皇上还问过别的大臣吗?”
“还问过颜寻。”皇帝道,“武将的事,自然要问他的。”
白玉紧接着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皇帝抿着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白玉的脑袋,“朕能告诉你吗?”
白玉低着头没吭声。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皇帝看着他,“削他去,朕准了。”
白玉不禁笑了出来,“大将军是国之重臣世代忠良,臣弟岂敢冒犯。”他顿了顿又道,“他认定了臣弟和尉迟元贺不清白,臣弟也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了。”
翌日红轮西退、玉兔东升,白玉一身白绉纱氅衣,坐在王府书房中整理改进他的各项新政,风致洒然,其态若人中仙。
邱烨端着茶水进来换,屏息静气,动作间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他出去的时候有报事的进来,道:“邱总管,外头有个人求见殿下。他一身斗篷风帽遮脸,只说是殿下的故人。”
“哦?我先去瞧瞧。”
那个人微微抬起帽沿,邱烨一见便惊了一下,赶忙进去通禀白玉。
房中灯火通明,邱烨端茶倒水之后便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白玉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扶起地上的人,含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到这儿来?”
尉迟元贺除下斗篷风帽,道:“罪将刑满回京,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一会儿。本来今日正午便可到达,最后却卡着关城门的时间进城,只能明日进宫面圣,今夜自然要来拜见殿下。”
“怎么,有什么要紧事?”
尉迟元贺抿了抿唇,看看白玉,没有言语。
他这一路车马劳顿,尚未褪去身上的仆仆风尘。这四年在边关磋磨,黑了也瘦了,整个人看上去老成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轻重、鲁莽冲动的将军了。
白玉大约明白了,道:“你刑期已满,皇兄恩旨让你回京,但是眼下还没有定下你将来的职位,也或许是直接罢官。昨天皇兄问过我这件事,我自然是想留你在朝中。也不知现在皇兄考虑得怎么样了。”
尉迟元贺点了点头,“多谢殿下美言。明日进宫,皇上应该就会传旨下来,到时候罪将……”
“明日我跟你一起进宫面圣。”白玉道。
尉迟元贺一愣,“什么?”
“正好我这儿也有点事要和皇兄商议。”白玉笑了笑,道,“我不会让你被罢官免职的。”
“可殿下若是为罪将求情,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尉迟元贺垂首,黯然道,“原该诛九族的,皇上留了罪将的性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罪将不敢奢求其他。”
“其他人都好好的官复原职了,甚至秦冉和牧风奕还领了太子少傅和少保的头衔,你又凭什么和别人不同呢?说到底,还不是我连累了你们。所以你不必过于责怪自己。”
“殿下才是在责怪自己。”尉迟元贺道,“造反的事都是罪将等人自愿的,并非殿下强迫,怎么能说连累呢。”
白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如今回京是好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好好地从头开始,你还是大周的忠臣良将。”
尉迟元贺犹豫着道:“罪将还想问问,这四年大将军他……如何?”
白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饶是他想要遮掩,还是盖不住眼中一瞬间的落寞。
“他?他还能怎样,他好得很。”白玉索性放弃了遮掩,任由浓重的哀伤将他层层吞噬,“只可惜我们谁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第二日一早,白玉和尉迟元贺一起进宫面圣。皇帝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的五爪金龙,细细地审视着下头跪着的尉迟元贺。
“你仿佛清减些。”良久,皇帝发话道。
“多谢皇上关怀。”
“起来吧。”皇帝淡淡道,随即扭头看向白玉,“你怎么也一块儿来了?”
从御书房出来,尉迟元贺脸上闪动着几许兴奋之色,想了想又不安起来,“皇上说他还要与几位重臣商议,那必定会有大将军了。”
白玉眉心微蹙,“这正是我在担心的。”
“无论最后如何,罪将都万分感激殿下的举荐之恩。”
“方才皇兄的口风,他多半是应允了,只是还有些顾虑。这后面就着落在朝臣身上。眼下文官还好说,可颜寻若是不松口,恐怕……”
白玉的话头戛然而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怕什么来什么。
颜寻正迎面走来,在看到白玉的一瞬间身体便顿住了,目光从白玉扫到尉迟元贺,又从尉迟元贺扫到白玉。
二人目光相接,白玉没来由有些心虚。
尉迟元贺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他上前两步躬身,“罪将拜见大将军。”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尉迟元贺回答,又补充道,“今日进宫面圣。”
“哦。”
颜寻非常冷漠地看了白玉一眼,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白玉转过头盯着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殿下……”尉迟元贺在一旁出声。
“你先走吧。”白玉道,“我等他出来。”
约摸小半个时辰的工夫,颜寻从御书房出来了,白玉还站在原地等着他。
“颜大将军。”白玉出声唤他。
颜寻停下脚步。
“方才在御书房,你和皇兄说了什么?”白玉索性单刀直入。
“我有跟梁王交代的必要吗?”
白玉对他的挑衅一笑置之,“梁王的确与朝政无关,但是丞相监察百官,我既然问了,大将军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监察百官?”颜寻冷冷道,“就是把大周军队交到一个造反叛将手里的监察百官吗?”
白玉呼吸一滞,“你可以觉得我徇私……”
“你当然是徇私。”颜寻深深地看着他,“我不能容许一个叛将再度掌兵,威胁社稷江山。丞相此等做法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何居心?”
白玉怆然地看着颜寻。
颜寻的话字字句句诛心,他仅仅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已经筋疲力竭了。
终于还是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境地了,连维持表面和平都做不到,连做戏也做不下去了。仇人相见才分外眼红,可为什么他们两个会走到这一步。
颜寻看着他的样子,心脏也不由抽搐了一下。
“颜大将军的话都在理,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尉迟元贺他是犯过错,但皇兄已经给过处置,如今又恩旨召他回京,不就是为了全他投袂荷戈之心吗?”白玉顿了顿,又道,“况且,造反的叛将只有他一个吗?你可以接受别人,却独独容不下他?大将军此等做法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在公报私仇!”
“皇上皇恩浩荡,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理由。”颜寻平静而冷酷,“我也要劝梁王一句,少跟罪臣来往。你能有今天已经是福大命大了,别总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白玉知道硬碰硬没用,于是放软了声音道:“就这么一次,可以吗?”
白玉居然在用带着些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这么久了,他哪一次对自己服过软?
颜寻有一瞬间的诧异,转而有种莫名的愤怒在他胸口炸裂开来——白玉为了尉迟元贺,居然放下身段来求他!
尉迟元贺就那么重要吗?
颜寻脸色铁青,眼中阴冷一片,“于公你是以权谋私,置朝廷安危于不顾,于私……尉迟元贺是你什么人?你把你的旧情人拉出来掌兵,不合适吧。”
颜寻心中气急败坏,大脑也一片混乱,只知道说些难听的来刺激白玉。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每说一句,都像是在割他自己的心。
白玉怔愣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重复那三个字,“旧情人?”
他垂下鸦翅般乌黑的睫毛,脸上笑容惨淡,“是我思虑不周,大将军见谅。”
颜寻刚回到将军府,那边王府下人来报说老王爷回来了,颜寻忙马不停蹄赶了回去。
两年多没见,距离产生美,父子二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颜钧端坐正堂,抬了抬手示意儿子起身,端着茶盏吹了吹,道:“皇上突然召我回京,也不说缘由,你可知道吗?”
颜寻哪敢说,只得道:“刚才还和皇上说起,说父亲应该快到上京了。父亲一路上辛苦,好好休息一下再进宫面圣吧。对了,母亲呢?”
“她累坏了,一回来就睡下了,你别去吵她。”颜钧说着示意颜寻在自己身边坐下,用几乎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问他,“寻儿,有什么事都可以跟父亲说。你怎么了?”
颜寻有些诧异。
此时此刻的颜钧居然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不再是整天冷着脸训斥颜寻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不再满嘴都是“做大将军要如何如何”。他现在只是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仅此而已。
多日来的辛苦委屈,独自面对死亡的无助,还有数不清的愧疚自责一下子齐齐涌了上来,没命地攻击着颜寻最后的防线。而此刻来自父亲的关怀,就像是猛兽受伤后庇护它的巢穴,让颜寻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爹,我活不了多久了。”
颜钧的手狠狠一抖,茶水洒了一半出来在桌上和手上。他愣愣地盯着那滩水,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