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一下子站了起来，追问道：“后来呢？”
尉迟元贺叹了口气，黯然道：“这件事殿下听了肯定要难受——他精神不正常了。不知为何，他把自己当做殿下，那个人皮面具戴上就不肯拿下来了。末将到了凉州后被分去修城墙，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前来看望，当时可把末将吓傻了，还以为真是殿下。后来交谈间才发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他现在在哪儿？”
尉迟元贺摇摇头，“末将不知。末将那时没有人身自由，每次都是他来了末将才能见到他，问他在哪儿落脚，他说他当然住王府。末将回京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那他肯定在凉州附近！”白玉激动地原地踱着步，喃喃道，“去那儿看望配军，一次打点的银子要花费不少。他这样的状况，钱肯定不是自己挣来的。他应该是住在凉州，凉州……”
白玉静下来细细思索。凉州靠近渭燕，叶知砚会不会是得到了外祖家或者他父亲家的帮助？虽然叶知砚离家出走许多年，卖过艺还做过男宠，家里多半会嫌他丢人。可再怎么说也是亲人，叶知砚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应该也不会狠心到任他自生自灭。
“我得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尉迟元贺道：“殿下，之前大将军去凉州平乱的时候来看过末将，可能是在那里听说了‘殿下’曾多次前来探望，所以误会了。这不能怪大将军的，任谁听了心里都不舒服。要不，末将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将军，殿下和大将军也好冰释前嫌。”
白玉只是淡淡“哦”了一声，道：“不必了，他怎么想都和我没关系了。”
尉迟元贺抬眼看了看白玉，在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白玉很快撒出人手去凉州寻找叶知砚，顺道还得去渭燕问问他外祖家和叶知砚父亲家。
在这样焦急的等待里，王府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和往常一样，白玉下了朝就回府，两点一线的日子周而复始，他倒是不觉得枯燥。偶尔得闲，便看看庭前修竹、帘外奇花，和定顺王一块儿对着它们吟诗挥毫，画展江南烟景，香焚真腊沉檀。每一天的生活平静惬意，胜过从前所有刺激的血雨腥风。
“听说大将军好几次没上朝了？”定顺王忽然道。
“嗯，说是生病了。”白玉道，“人都会生病的。”
“希望大将军快些好起来。”
“是啊。”
关于颜寻的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没一会儿，邱烨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白玉问他。
“殿下，嗯……有位客人前来拜访。”
“谁呀？怎么这个表情。难不成是媒婆？”白玉随口玩笑道。
邱烨吞吞吐吐道：“是……武，武安王。”
白玉和定顺王同时一愣，表情也奇怪了起来。颜钧会来梁王府登门拜访，的确比媒婆还稀罕。
“他可说有什么事吗？”
邱烨摇摇头，“没有，他只说要见殿下。”
定顺王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白玉把他送到门口，正好迎颜钧进来。
“什么风把王爷您给吹来了？”白玉含笑道，“快请进吧。”
颜钧却没有进门，比之从前面对白玉时的冷漠甚至厌恶，他现在的样子居然有些低声下气似的。
“不知殿下现在是否得空？若是得空，我想请殿下随我去一个地方。”
白玉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可能还不知道，我和颜大将军已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颜钧连连点头，“殿下就看在那些旧日情分的份上，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吧。”
白玉却不过情面，又实在好奇，想了想便索性随他走了一趟。
颜钧把他带到了颜家的祖坟。
白玉一头雾水地下了马车，走到颜钧身边，“王爷这是……”
颜钧带了纸钱祭品，他道：“殿下能否稍候？”
白玉点点头，默默看着他跪在那儿焚香祭祖。
颜钧把最后一叠纸钱烧尽，伸手轻轻擦拭面前的墓碑。
前几天他还去过另一个人的墓，那是颜尊恢复神智之后给唐晋之建的衣冠冢。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月光青烟一般倾泻下来，倾泻到白森森的墓碑上，倾泻到像鬼魅的手臂一样四处伸展着的树上，一切仿佛都成了活生生的了，四周的气氛分外黑、分外浓、分外。阴惨。
“建墓的人来过吗？”他问。
旁边的守墓人点点头，“来过四次。”
颜钧又问：“他来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守墓人答道：“在这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哭得非常伤心。”
颜钧呆呆地注视着墓碑，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爷为何带我来这儿？”白玉问。
颜钧站了起来，转身对白玉道：“我曾经对殿下说过，颜家祖坟埋葬的人，很多都没有活过四十岁。”
“嗯。”白玉点点头。
“他们有的是战死的，还有的是病死的。”
白玉又点点头。
“这个病很可怕，它能让人疼到发抖，疼到呕吐，疼到死。”
“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颜钧揉了揉脸，终于露出了一点痛苦和疲惫来。他道：“寻儿病了。”
出乎颜钧的意料，白玉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道：“怪不得他好几天没上朝。”
颜钧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今天林太医要给寻儿刳腹除痈。殿下能不能去陪……看看他？”
白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王爷一向不喜欢我，恨不得我离颜大将军越远越好，为什么今天会主动来找我？”
“因为我很自私。”颜钧道，“从前不喜欢殿下，是因为不想让寻儿绝后；现在来求殿下，是因为不想让寻儿抱憾而终。我已经有一个儿子错过一生了。”
白玉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腿都站麻了。最后他摇了摇头，道：“大将军有亲人在身边就够了，我……就不去了。希望大将军早日康复。”
他说完快步上了马车，决绝离去。
他坐在马车里，听见颜钧的声音遥遥自身后传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面，殿下真的不愿意去吗？”
林太医把一应器具和药物准备完毕，最后一次检查颜寻的身体，微笑道：“大将军不用太紧张，麻沸散喝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还是健健康康的大将军。”
颜寻无声地笑了一下，道：“林太医不必哄我，我又不是颜越。”
“不是哄大将军，你一定要放宽心，这样对身体才有帮助。”
“我知道。”颜寻注视着帷帐顶，眼神沉静若深水，“我不怕死的。我这辈子拥有过的，都已经足够了。”
淳懿郡主和颜尊都守在外面。林太医要绝对的安静，他才好专心。颜钧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他身后看去，却没有看到他们期盼的那个人。
“爹，梁王……没来吗？”颜尊问。
颜钧无力地摇了摇头。
手术还不是最凶险的一关，用林太医的话来说，成功是十拿九稳的。要紧的是之后极有可能会产生的感染，那才是真正要担心的。林家祖祖辈辈研究了近两百年，就是为了攻克这一难题。
林太医从将军府离开后，径直入宫面圣，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皇帝在龙椅上呆坐了半天，方蹙眉道：“原来颜寻这些日子那样对待离光，就是因为这个？”
“是。”
“那……”皇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朕要去看看他。”过了一会儿皇帝起身唤章览，“去梁王府叫上梁王，和朕一起去。”
白玉下马车的时候邱烨就等在大门口，他没带别人，自己跟着颜钧走的。他以为自己神色自若，可邱烨一见到他就惊讶地问：“殿下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玉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感觉出来。他一言不发地径自往里走，邱烨跟着他眉头越锁越深。
白玉是在王府里兜圈子，可他自己好像没有发现。
走了大半天，白玉终于停了下来，有些失神地回头问他，“我要回屋，怎么走？”
邱烨一句话也没问，带着白玉回了他的房间。他刚刚推开门，白玉突然一下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殿下——！”
章览来找白玉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白玉醒来不久，还披着寝衣坐在床上喝粥。
章览传的话是圣旨，白玉必须去。他沉默着下床换衣服，出门上了马车，辘辘向将军府驶去。
皇帝比他到得快。圣驾在此，御林军四处戒严，整个将军府除了颜寻，所有人都原地跪着，鸦雀无声。
“……朕会把天底下最好的药都找来给你，哪怕要把整个国库倒出来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你可不能辜负朕的心意。”
他进去的时候听见皇帝这样说。
颜寻已经醒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没有白玉想象的那么脆弱可怜。他仿佛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颜寻听见动静，目光落在白玉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