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转头朝他招了招手,“傻站着做什么?”
白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站在皇帝身边,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睛。
“这事儿你应该一早告诉朕,朕也好让你多休息。”皇帝接着对颜寻道。
“臣不想让皇上担心。也不是多稀罕的事情,颜家祖上发生过很多次了。”颜寻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也不能瞒着朕!”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还有梁王。”
白玉在旁道:“大将军没有义务告诉臣弟。”
皇帝被噎了一下,转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殿下前来探望。”颜寻道。
白玉的笑容无可挑剔,“皇兄来了,我自然要来。大将军一定要珍重身体,皇兄还等着你回到朝堂呢。”
颜寻亦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冷静生疏。
皇帝道:“不早了,朕先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他的本意是想留这两个人单独相处,可他刚一起身,白玉立刻就跟了上来。
“你不多待会儿?”皇帝边走边压低声音问他。
白玉只有四个字,“臣弟困了。”
皇帝叹了口气,“如果……”
他没再说下去。
出去的时候颜钧、淳懿郡主和颜尊都跪候在外,皇帝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出门坐上了轿辇。白玉和颜钧颜尊都没太多话说,唯独面对淳懿郡主,他难得露出一点悲伤的神情来。
他自小没有母亲,是淳懿郡主让他明白什么是母爱,并且还让他体会到了这份母爱。他甚至可以接受和颜寻分开,却实在舍不得淳懿郡主。她或许会不喜欢自己了,这个可能性让白玉有些难过。
然而他无法忽略的是,淳懿郡主对他好恰恰是因为颜寻。
淳懿郡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对他柔声道:“殿下不要多心。”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让白玉一夜未眠。
那一次他和颜寻关于“战死沙场”的讨论以他的“殉情”草草终止,颜寻再没有提过这件事,白玉当时没想太多,过后心里的疙瘩却越来越大。
颜寻比他大十岁,他又是武将,要说心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肯定是假的。白玉的那句“殉情”不是玩笑,他后来专门准备了一把匕首,就放在书架上。再后来被收进了库房。
如果颜寻真的……
白玉摸了摸库房门上的锁,最终还是没有让下人去拿钥匙。
接下来的几天皇帝都罢朝了,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林太医每天的奏报。白玉进宫的时候就发现皇帝面如菜色,章览也说皇上整天吃不下睡不着,请梁王多劝劝。
白玉就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没看出什么变化来。
“你可真是薄情寡义。”他轻声道。
“替朕去看看吧,离光。”皇帝道,“林太医说他的情况不太好。”
白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皇帝蹙了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朕命令你去呢?”
白玉转身跪下,“那臣弟只能冒死抗旨。”
皇帝轻轻吸了口气,有些生气又有些失望,“颜寻都这样了,即便只是同殿为臣的情分,你也该去看看。”
白玉低着头道:“大将军若是大好了,臣弟自然会去道贺的。但现在臣弟去了也无用,还不如让大将军安心静养。”
“托辞!”皇帝斥责道,“你明知道你在他身边,比什么安心静养都要强百倍。”
白玉不说话了,像个团成球的小刺猬,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抵抗。
皇帝闭上眼睛捏着眉心,摆摆手道:“你回去吧。”
他出去的时候林太医正好来了,白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林太医在里头说:“大将军现在还只能喝米汤,二十余日后可食糜,百日后便可正常进饭……”
白玉听到这儿,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阵子好像举国上下所有政务都靠边了,只剩下颜寻每天的身体情况这么一件值得担心的事,只有白玉一个人依旧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连尉迟元贺都有些奇怪,这天来王府拜访的时候说起颜寻,白玉只是一句,“他不会有事的。”
他对颜寻的病好像有种未卜先知般的信心,尉迟元贺不再多说,转而道:“末将还想问问,殿下派人去找知砚这么久,可有消息了?”
白玉道:“凉州那边传回的消息是还在找。我还命人去了渭燕,询问我外祖家和知砚的父亲家,他们告诉我,他们之前确实出人出钱照顾过他,可自从你刑满回京开始,知砚就突然不见了。他们觉得知砚是跟着你到上京来了,也就不再管了。”
“这不可能。”尉迟元贺道,“他根本不知末将要回上京。末将不确定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局面,想着要是还能有官职,再把他接来;要是没有,末将会回到凉州和他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所以末将当时只是告诉他自己要出远门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让他安心在那儿等着。”
白玉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知砚有没有和你提过,他认识渭燕国舅公羊图?”
尉迟元贺茫然摇头,“没有。他怎么会认识那种身份的人?”
“上次皇嫂生辰,公羊图受邀前来,他向我打听过知砚。他既然问我,大概也是知道我和知砚的关系,所以我也很惊讶。”
尉迟元贺想了想,道:“听邱烨说殿下找到了知砚的母亲,她现在就在宫中做苦役。要不去问问她,也许她会知道什么?”
“我问过了,她和知砚多年不见,什么也不知道。”白玉有些气馁,“希望他不要出什么事。”
尉迟元贺沉默了一下,忽道:“对了,殿下,昨日末将去看望大将军的时候,在他府中看到了九花虬。”
白玉倏地站了起来,惊喜道:“真的?!”
“是。末将问过马夫,他说大将军回来不久,就把九花虬找到了。”
白玉听到这儿,笑容淡了两分,“那之前我问他,他为什么说没有找到?”
尉迟元贺没说话。
“他明知把九花虬弄丢了我有多内疚,他可以怪我可以恨我,我都应该受着。可既然找到了,为什么要骗我?”
尉迟元贺还是没说话。
白玉越想越气,闷闷地坐了回去。
尉迟元贺觑着他的神色,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末将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殿下能不能……不要把知砚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大将军?”
“为何?”
尉迟元贺面有踌躇之色。
“你说就是。”
尉迟元贺简短道:“攻入上京那天,朱砂拿大将军的姐姐做人质,是知砚下令攻城的。”
白玉静了片刻,问他,“你觉得颜寻会记恨知砚?”
“末将不敢胡乱揣测,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白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虽说颜寻如果要记恨叶知砚,那自然是情理之中的。可颜寻是君子,记恨也是光明正大的,不会偷偷摸摸地报复。他若想要叶知砚的命,一定会事先就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再说,杀颜芙的是朱砂,叛军打到上京城下也不是叶知砚在背后操纵,颜芙的死甚至可以说是颜尊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颜寻即便真要报复,多半也会给叶知砚个痛快,不会用什么酷刑折磨他。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后来竟会发生这么多的变故,让人一次又一次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贪睡了一会儿,醒来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刚要去书房处理政务,却见韦十八急匆匆地过来了。
和他说话一向轻松,不需要九拐十八弯。韦十八上来便道:“殿下,我们查到大约一个月前,大将军命人在城外秋草山中修建了一座小土牢,好像关了什么人在里面。我们不敢轻举妄动,请殿下示下,是不是要去看看?”
白玉愣了愣,问他,“我不是让你去找叶知砚吗,你怎么会想到去查颜寻?”
韦十八直言不讳道:“这不是听尉迟将军说,大将军可能会报复叶公子嘛。他自从尉迟将军离开凉州后就失踪了,好好的人,没事儿怎么会突然失踪呢。而且大将军之前不是还去看过尉迟将军吗,说不定那时候他就发现了叶公子也在那儿,这才安排了人,单等尉迟将军启程回京,就好下手呢。”
邱烨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韦十八不要胡说八道。韦十八当然是没看懂,还反问他,“你眼睛不舒服啊?”
邱烨:“……”
韦十八心思单纯,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白玉知道他没有恶意,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不管他和颜寻怎么样,他就是不想听见别人这样说他。
可是那个土牢……
“你就知道那里关的是叶知砚啊?万一是别的什么人呢。颜寻不会这样的。”
韦十八“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们再继续找。”
白玉摆摆手让他去了。
第二天尉迟元贺火急火燎地跑来了,急得一脑门汗。白玉还没开口,他便慌慌张张道:“殿下,知砚被关在秋草山一座土牢里!末将,末将……”
白玉心脏狠狠一沉,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