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白玉到将军府去要解药,第二天一个身着黑袍的道士突然造访,声称自己可以给病人驱邪,保证药到病除。
悫正早年间为掩藏身份带着白玉出居道家,骨子里并不是真正的信这些。白玉面对这个枯瘦的道士,一时啼笑皆非。
“道长,并非我没有敬畏心,只是府中病人是一条人命,轻率不得。”
道士道:“殿下不妨先让贫道试试,不会对病人造成什么伤害。不论成功与否,贫道都分文不取。”
邱烨对这个是半信半疑的态度,闻言凑过去低声道:“殿下,让他试试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玉无奈地点头。
道士找白玉要来了一条五尺白绫、一个香炉、一方纯黑的祭旗还有一碗煮沸的黑狗血。
他一身道袍,腰束黑金腰带,脚蹬绣金黑靴,任由长发飘散,不束冠发。手持宝剑缓步走到叶知砚床边,在蒲团上坐定,道:“先让殿下知道,贫道做法需要一天一夜,期间无需任何饮食。殿下可以在旁观看,只是不要出声说话,也不要与贫道交流。”
白玉点点头,“我知道了。”
道士坐在祭旗跟前煞有介事地把法器符纸按八卦摆好,以五尺白绫围住,将黑狗血摆在自己面前,并在香炉中焚了一把自己带的香料。
香料很快燃烧起来,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那股香味很怪异,白玉从来没有闻过。他抽了抽鼻子,奇怪地打量着这个闭目端坐的道士。
·
三天前的深夜。
上京的一家客栈内,尉迟元贺愤然而起,一拳砸在面前人的脸上。
“果然是你干的!”
被他打了的人捂着脸转回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公羊图脸色阴沉,显然对尉迟元贺对自己动手感到极度愤怒。可他还是压抑了怒火,冷声道:“怎么就是我一个人干的了?不是你亲手把叶知砚送去土牢的?”
“我只是把他放在那里,没有想对他用刑!”尉迟元贺一把揪住公羊图的衣领,左手的匕首堪堪抵住公羊图的右眼,“你竟然那样对他!为什么?!”
公羊图眨了眨眼睛,瞥了瞥眼前的匕首,沉默片刻,反问尉迟元贺,“叶知砚真的脑子不清楚了?”
尉迟元贺狠狠地把他的头往后面的墙上一撞,撞得公羊图头晕眼花。
“到底为什么?!说!”
公羊图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大将,此时却输在年老,不得不服软,脱口道:“他手里有我的反诗!”
尉迟元贺一愣,“什么反诗?”
他松开了揪着公羊图的手。
公羊图喘了两口气,恨恨地看他一眼,道:“当年叶知砚在清倌馆卖艺,我也去过几次,有一回喝多了写下反诗,落在了他手里!第二天我酒醒了去找他,却听说他给自己赎了身离开了。就此我找了他这么多年,这才找到了。”
尉迟元贺听明白了,把匕首收起来坐下,“你那样对他,就是为了让他告诉你反诗的下落?”
公羊图咬着牙道:“渭燕有个珩亲王,几年前谋反伏诛,我那首反诗正是为他鸣不平,一旦落到我们国君手里,吾命休矣!我本以为,叶知砚头一天捡到了我的反诗,第二天就赎身离开,是要去告发我。忐忑不安地等了好几天却无事发生,我这才天南海北地找他,渐渐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我留了眼线在这里,他们告诉我发现了叶知砚的踪迹,他已经跟着你回上京了。我这才偷偷离开渭燕赶来,想着说什么也要让他告诉我反诗究竟还在不在他手里,可他却跟我说什么他是梁王,不知道什么反诗!贴了张人皮面具就把自己当梁王了?他有什么毛病!”
尉迟元贺瞪着他怒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搞清楚现在是谁在求谁!”
“我在求你?”公羊图眯了眯眼,“未必吧。你不是也害怕梁王知道真相吗?”
尉迟元贺一时语塞。
“这样吧,尉迟将军,咱们做笔交易。你帮我从叶知砚嘴里得句实话,我自然替你保密。”
“看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我拿这个换解药。”尉迟元贺考虑片刻,黑着脸点头,“但他现在确实不清醒,我不能保证问出来。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有必要担惊受怕吗?说不定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公羊图道:“屠刀没架在尉迟将军脖子上,你当然不担惊受怕。我可是看着珩亲王和他一家老小被一刀刀活剐的!”
尉迟元贺不置可否,转而又道:“给我解药。”
公羊图二话没说,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黄色纸包递给尉迟元贺。
“江湖上有迷。魂药可以通过呼吸进入人体,这种毒也是这样。你拿去在叶知砚旁边把这两包药一点点烧了,像焚香那样,给他闻一天就好了。”
尉迟元贺接过来又问:“这解药闻着有什么味道吗?”
“有一股古怪的香味。”
“那不行。”尉迟元贺马上摇头,“我不能就这样把解药拿回去用,梁王会怀疑的。”
“那也容易。”公羊图道。
·
道士作法结束后就走了,没过两个时辰,叶知砚真正地清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尉迟元贺。
尉迟元贺原来的宅子在他发配后就被封了,如今重新修葺用了将近一个月,完成后他便准备把叶知砚接走。
叶知砚这阵子一直住在梁王府,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和白玉还是非常聊得来,没两天俩人就又如鱼得水了,叶知砚差点不愿意跟尉迟元贺走。
白玉打趣他道:“你准备让人家独守空房吗?”
“他活该,谁让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凉州那么久的。”叶知砚赌气道。
白玉赶紧接着问:“你是在凉州被坏人抓走的吗?”
这些日子叶知砚在养伤,他怕刺激到他,一直没有询问任何细节。
叶知砚倒还好,他平静道:“不是呀,我听说他要来上京,就偷偷跟来了——谁知道他在外面会不会沾花惹草的。结果我跟丢了,身上的钱也花完了,只得在上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他,然后就被弄到那个地方了。”
“你听谁说他要来上京?”
“跟他一块儿的配军,他们说的。”
白玉沉吟片刻,又问:“你知道是什么人把你抓到土牢去的吗?”
“不知道。不过看他们的穿着不像土匪强人,我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他们也不说。”叶知砚提到那天的事,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们给你用刑,是单纯为了折磨你,还是问了你什么话?”
叶知砚摇头道:“他们什么也没问,就是打我。”
白玉垂眸不语,神色黯然。
叶知砚看了看他,抿抿唇露出一点不安来。他刚醒来的时候尉迟元贺就告诉了他,不可以把被逼问反诗的事跟任何人说,那样会让自己和悯王陷入危险之中。
“还记得那首反诗吗?你在客人走后把它收起来了。”尉迟元贺问他。
“我不记得了。”叶知砚说。
尉迟元贺没再说什么。
他把叶知砚接回了自己的府邸,叶知砚好像不太愿意,说一个人待着无聊,想和白玉在一起,但尉迟元贺毫不动摇。
叶知砚和白玉待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叶知砚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锁骨经常疼痛,抬不起胳膊,连饭都不能自己吃。尉迟元贺倒是有耐心,每天一口一口地喂他,把他喂饱了自己再吃。
叶知砚把白玉略有些挑食的毛病加倍放大到了自己身上,喂一顿饭能把尉迟元贺折腾出一身汗,经常是给他喂完了饭菜也凉了,尉迟元贺有时来不及只能就着冷饭冷菜胡乱吃几口便匆匆去打卡上班。
几次之后叶知砚也知道心疼他,便道:“你不要喂我了,让下人来喂吧。”
尉迟元贺略略在脑子里过一过别人手把手喂叶知砚吃饭的画面,当即黑了脸,一勺子塞进他嘴里,道:“你老实吃饭比什么不强?”
“可我不想吃这个。”叶知砚理直气壮,“你不能为了省时间就强迫我吃我不喜欢的东西。”
“是!你只喜欢吃肉,那能行吗?蔬菜也得吃,张嘴!”
叶知砚觉得很委屈。
“我在这里过得不快乐。”他说。
“那你在哪里快乐?”
叶知砚立刻道:“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
尉迟元贺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我们”不是“我们”。
叶知砚没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兀自回忆往昔,“你为了保护我,和客人起了冲突,被老鸨打了。晚上我去给你送药,你居然就把我压到了床上……”他说着红了脸,“你简直坏透了,是不是早就等着我送上门呢?”
尉迟元贺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把肉丸子喂到他嘴里。
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那个人也深深伤害过叶知砚,为什么他却保留着对那个人所有美好的记忆,而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叶知砚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道:“你不高兴了吗?”
尉迟元贺木然地扬了扬唇角,算是对他笑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