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奇迹好像真的发生了，颜寻半个多月后仍安然无恙。林太医一天比一天高兴，满面红光都快晃眼睛了。整一个月后，林太医兴奋地宣布，颜寻活下来了。
皇帝当即激动得流了泪，立刻去了皇陵和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并颁旨大赦天下，赋税减半，百官赏各自一年的俸禄，举国上下比过年还要欢腾。
死里逃生的亲历者，颜寻本人对这件事什么反应也没有，反而还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古怪。他做好了死的一切准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终于让白玉寒了心，结果他还没死。
这比死了可麻烦多了。
“大将军有神佛护佑！”淳于璟在床边蹦跶得像个跳大神的巫师。
朝中武将结伴一块儿来看他，淳于璟是最丢人的那个，其他人都默默地离远了些，颜寻也嫌弃地挪开视线。
外头下人这时候进来禀报道：“大将军，梁王殿下率领诸位大人前来探望。”
房中一下子安静了，淳于璟也不跳了，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颜寻。
“末将等告退。”秦冉先道。
颜寻点点头，一群人挤挤攘攘地出去了。
白玉随后领着文官们进来，带着应有的喜悦和尊敬，微笑道：“大将军康泰无虞，这是整个大周的幸事。万望大将军今后保重身体，少些操劳。”
颜寻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你能原谅我吗？”
白玉脸上雷打不动的得体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颜寻会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其他大臣也都愣了，诧异地看着颜寻。
颜寻把他们都当透明的，只专注地望着白玉。
“要不卑职等先……”中书令踌躇着开口。
颜寻马上客客气气道：“多谢诸位大人前来探望。”
外头先走的武将们前脚才出大门，后头的文官紧跟着就出来了。
“哎？诸位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大将军累了吗？”淳于璟好奇地问。
“……啊，是，是。”
里头的气氛很不融洽，白玉的假笑彻底连装也懒得装了。他淡淡道：“大将军什么意思？”
颜寻掀开被子下床，朝白玉走了过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也好。”
白玉直接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产生我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错觉了？”
“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是什么？”白玉看着他缓缓道，“自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的内心深处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你觉得我是不能自己做主的，我太幼稚，我还没长大，我需要你的保护。所以我气的不是你说过的那些话，我气的是，我这些年这么努力地证明自己，这么努力地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是你疲惫时的避风港，可你根本看不到。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如果是我命不久矣，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强行干涉，因为我知道你有能力做决定，有能力为所做的决定负责。而你却觉得我没有，甚至你还要自作主张替我决定我的人生，你习惯了你发号施令然后别人无条件服从。所以颜寻，要成长的人不是我，是你。”
颜寻的嘴唇有点发白，他好像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白玉看着他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于是温温柔柔地补充，“这也不怪你，因为你的人生就是被别人安排好了的。年幼时的你或许还会觉得这是父亲为了你好，是为了给你最好的前途。所以即便长大后你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总是不自觉地这样做。我可以理解，真的，我也很感激你这样费尽心力地保护我，但我们……还是就这样吧。”
他真的很温柔，好像在耐心开导一个过分调皮的孩子。这反而让颜寻眼前发黑——他知道白玉的性格，他要是对自己又凶又恶连踢带打，那恰恰说明他还在乎。
这些年颜寻习惯了冷静自持，每做一件事都是成竹在胸的，每走一步都是算好下一步的，因此也从不会觉得慌乱和害怕。可此时此刻的恐惧是他几乎不曾体会过的，那仿佛比被千军万马包围了还要让人绝望无助。因为面对敌人他至少知道只要打败他们自己就安全了，可是白玉呢，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伤了别人的心该拿什么修补。
颜寻没办法了，他只能紧紧地抱住白玉，红着眼睛卑微地乞求，“不要离开我，求你了，我以后都改，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小孩子，也不会再干涉你的自由，我只要一个机会……你只当施舍我，好不好？”
白玉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说你不会干涉我的自由，又要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想给，你要逼我吗？”
他条理分明逻辑清晰，颜寻被这个漏洞砸了当头一棒，大脑瞬间空白。
他喃喃低语道：“你心里不可能完全没有我，我生病了你也很担心的，不是吗？”
“这个我承认，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但这不代表我还爱你。换做别的好友生病了，我一样担心。”白玉从他的怀抱抽身出来，坦然直视着颜寻的眼睛，“你给过我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记，谢谢你。”
白玉以前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颜寻哭，原来这么个铁血杀伐的大将军哭起来也没有比别人好看多少，反而更加狼狈可怜，有些摇摇欲坠似的。
白玉担忧道：“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要这样。”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狗，颜寻攥着那点同情怜悯却像是救命稻草。真的太狼狈了，可他顾不上了，捂着腹部缓缓跪下。
“颜寻！”白玉有些慌了，赶紧蹲下去扶着他，“你肚子疼吗？你别动，我去叫林太医！”
颜寻顺势又抱着他不管不顾地哀求，“别走，别离开我……”
白玉不敢使劲推他，只得大声唤进门口守卫，让他去请林太医过来。林太医这些日子就住在将军府，一直要住到百日后颜寻完全康复他才能放心离开。
林太医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颜寻的父母和弟弟，一家人围观颜寻抱着白玉不撒手。
白玉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太医倒是见怪不怪，上前非常诚恳地对颜寻道：“大将军能不能先让卑职给你看看再抱着？”
白玉：“……”
颜寻把脑袋埋在白玉胸口，摇了摇头。
“那大将军哪里不舒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林太医又问。
颜寻闷闷地道：“我没事。”
“……啊？”林太医愣了愣，看了白玉一眼。
白玉咬了咬牙，毫不留情地把颜寻薅起来扭头就走。颜寻还要再追，被颜钧一把按住押了回去。
“多大的人了，你还要不要尊严？！”颜钧怒道。
“要尊严有什么用？”颜寻躺回床上，憔悴得像一片风中残叶。
“你……”
颜钧还待再说，被淳懿郡主喝住了，“差不多行了，寻儿身体还没好，你还教训个没完了？”
颜钧回过脸来就是一句，“都是被你给惯的！”
这下捅了马蜂窝，夫妻俩吵着吵着出去了，差点打起来。
颜尊习以为常，都懒得多看一眼，坐到颜寻床边，带着些感慨和戏谑道：“原来大哥也是情种。”
“也？你可太抬举自己了。”颜寻白他一眼。
颜尊：“……”
“你再这样我不给你出主意了！”颜尊怒拍床板。
“你那净是幺蛾子，省省吧。”
颜尊黑着脸起身就走。
颜寻赶忙挽回，“别走啊，你不是要出主意吗？”
颜尊没理他，开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又端着一盘子香喷喷的糕点回来了，专门馋这个只能吃米糊糊的病号。
他边吃边道：“大哥，你还别不信我的，带兵打仗运筹帷幄是你的专长，可你的感情经历少得可怜，还就吊死在一棵树上了。当然我不是说要阅人无数才是好的，但你确实缺乏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让梁王原谅你、重新爱上你，对吧？”
颜寻点了点头，专心致志地听颜尊传授江湖秘籍。
“根据我过去多年飘风戏月的经验，这不同的人应对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容易把感动和感情混为一谈，那么用苦肉计就百试百灵，只要能让他心软他就会接纳你。但你看梁王显然不是这样的，你要是装病或者真病，他哪怕到这儿来整天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也只是出于同情和善良，并不是爱，等你好了他绝对立马走人。”
颜寻深以为然。
颜尊接着道：“现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梁王当初爱上你是因为什么吗？只要你知道了，你就能让他再爱上你一次。”
这倒是把颜寻问住了。他想了想，道：“我记得他说过，是一见钟情。我也是。”
然而颜尊道：“大哥，你会一见钟情，梁王不会。”
“为什么？”颜寻不解道。
“因为你那时心智成熟而且什么都有，你要爱一个人只会考虑爱还是不爱，不会去想这个人会给我带来什么、会不会伤害我、会不会过不到一块儿去、破裂了怎么办？而梁王那时才十六岁，除了一个师父外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承受不了一段感情可能会带来的许多负面影响。就好比一个富可敌国的财主，丢了一百两银子眼睛都未必眨一下，而穷苦人家丢一口锅都要心疼好几天。所以他要认定你是值得信任的，他才会真的全身心投入，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只是被优秀的人吸引住的正常反应，而爱是后来慢慢培养的。”
“那他喜欢我什么呢？”颜寻问。
颜尊含笑道：“哥，你还记得你二十六岁时是什么样子吗？”
颜寻静静地思索着。
颜尊道：“你现在比那个时候成熟多了，但我不得不说，也无聊多了。梁王才二十三岁，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玩在一起，让彼此快乐，一块儿幼稚一块儿发傻的伴侣，而不是……多个爹。”
颜寻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打不过你？”
“对对对！就像这样！哥，你不要成天太正经太严肃了，真的很没意思，别说梁王了，我看见你都想躲。他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你不能用‘颜大将军’的那一套来对待他。他喜欢的是‘颜寻’，你忘了吗？”
颜尊的一句话让颜寻一下子愣住了，他恍惚想起七年前的那天晚上，白玉攥着他的衣服，很乖很乖地说：“颜大将军很凶，颜寻不凶。”
他感激地看着颜尊，道：“这么多年，你终于有用了。”
颜尊：“……谢谢夸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