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把大周从里到外精心捯饬的这段时间，颜寻一直在府中静养，什么事都不过问，日子过得比他爹还悠闲。唯一头疼的就是，为了方便陪伴照顾他，淳懿郡主也暂时搬到了将军府，颜寻反对无效。
他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身边太医仆人都不缺，还要劳动母亲过来照顾自己有点丢人。淳懿郡主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点点他的额头，然后道：“狗咬吕洞宾！”
虽说是照顾，但淳懿郡主当然什么也不必亲自做，就是每天亲眼看着儿子好好的才能安心罢了。于是颜寻很期待她能给点实质性的帮助，比如……
“娘，我的俸禄其实真没有那么多，我又不是贪官，平日里也没多余的油水进账。主要是这阵子我病着，按律官员长期不在朝的，俸禄都要减半。虽然皇上说了照常发放，但我还是没有让他给我搞特例。而且说真的，颜越他们六个小孩儿人虽然小，但都很能吃，每个人还有一个乳母，再加上一堆零零碎碎的开销……”
“缺钱了？”淳懿郡主打断了他的啰嗦。
颜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好了以后俸禄就回来了，保证马上还。”
“瞧你，母子之间说什么还不还的。”淳懿郡主道，“但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才把这些年的压箱底都送去给梁王了。”
“他也缺钱？”颜寻惊讶道，“他王位的俸禄是我的整整三倍！他干什么了花这么多钱？”
“人家梁王可不是花天酒地挥霍掉的，他那是办正事儿。”
颜寻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再想办法。”
淳懿郡主笑道：“不如你去找梁王借吧，正好有个上门的由头。”
颜寻马上摇头，“那多没面子。”
淳懿郡主闻言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哦，现在知道要面子啦？之前你装肚子疼抱着人家不撒手的时候认识这两个字吗？”
颜寻脸上挂不住了。
看见儿子难得吃瘪，淳懿郡主笑得非常开心，这才把亲娘的样子找了回来，“刚才就说你狗咬吕洞宾呢。要不是有我，你连去见人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颜寻立刻竖起了耳朵。
淳懿郡主送来的钱白玉虽然收下了，但一时还没想好花不花。如果他和颜寻还好好的，那肯定得花，可现在……
想了半天，白玉还是决定先把这些钱放着，以后拿来给颜舜华和颜舜英做嫁妆最好。
“钱呐钱呐钱呐……”白玉愁眉苦脸地琢磨着，“怎么当了王爷还有缺钱的一天，非得要我去找定顺王借吗？那多没面子。”
邱烨提了个主意，“殿下可以把府库里一些根本用不上的珠宝摆设拿出来卖了。”
白玉眼睛一亮，“对啊，这是个好办法。但是不能明说是从我这儿卖出去的，免得万一有人存心巴结我，故意抬价竞争，这样会显得我好像别有用心似的。就按照现在正常的价格，谁愿意买就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这么定了。他这儿正让人清点库房呢，外头颜寻就到了。
“他来了？”白玉的心脏还是抖了一下。
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见了，白玉居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对话也透着几分尴尬。
“大将军身体好了？”白玉礼貌地询问。
颜寻点点头。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白玉道，“应该是我上门道贺的，大将军怎么还亲自跑了一趟？”
颜寻没说话。
一阵诡异的沉默让人难受极了，白玉赶紧自问自答，“是不是大将军准备回到朝堂了，所以来问问这些日子的朝政大事都有哪些？”
颜寻把他看了个够本儿，这才道：“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娘送了些东西来给殿下，她昨天发现她有一件陪嫁好像落在其中一个箱子里了。殿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下人找一下？”
“那是自然的。”白玉莫名松了口气，马上叫进了邱烨。
邱烨领命走后，好不容易稍稍缓解的尴尬气氛再度死灰复燃，两人一个主位一个客位，相顾无言地坐着喝茶。白玉如坐针毡，表面上还维持着淡淡的微笑。
而尴尬后不免又有一丝悲凉，他和颜寻居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这样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话题的地步。
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他和颜寻从来就是没有共同话题的。但以前有那样炙热的感情在，哪怕只是在一起静静地待着，也是生命里最好的时光了。
那么或许自己以后应该找一个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的人？可如果没有爱的话，那也仅仅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好朋友罢了……但怎么就知道一定没有爱呢？难道就没人比得过颜寻吗？如果有的话，自己真的期待那个人出现吗？
白玉想着想着，神思渐渐飘远了。
东西找得很快，邱烨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小匣子回来了，把匣子交给了颜寻。
白玉这才回过神来，微笑道：“大将军看看，是这个吗？”
颜寻看也没看就点点头，把目光从白玉身上收回来，没再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去。
白玉还是把他送到了大门外，看着马车辘辘而去。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白玉喃喃自语道：“该找一个人重新开始了。”
但要说起这个还真不好找。毕竟白玉要的是纯粹的爱，可以他的身份地位，贪图名利的人绝对是占大多数的，光是把这些人筛掉就很麻烦。再说他也没有结识新人的途径和时间，总不能修个楼抛绣球吧。
所谓无巧不成书，该来的总会来。
今年的武举最后一关也是殿试。规则很简单，在皇帝面前比武，谁赢了谁就是武状元。
白玉寻思凑个热闹，求了圣旨特许他在旁观看。
“知道吗，当年颜寻也中过武状元。”殿试开始前，皇帝转头对白玉道。
白玉咧了咧嘴角。
皇帝沉默片刻，又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一文一武两个状元，真的再般配不过了。”
白玉垂眸不语。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白玉还低着头发呆，听见太监开始挨个唱名，他们挨个叩拜皇帝，这才略微回神，抬眼打量这三十名武状元候选人。
不知道刚才自己走神的时候错过了什么，他隐约听见旁边的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道：“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下跪的是贡士第一名。
刚才太监已经唱过名了，以为皇帝没听清，于是赶紧回道：“回禀皇上，这是贡士第一名，名叫墨玉。”
白玉：“……”
皇帝又笑了几声，而后敛容正色。
那个墨玉叩拜完起身归队的时候，白玉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此人身材高挑，脸上棱角分明，生得一双上扬凤目，自带几分邪气，有种江湖豪侠般洒脱不羁的气质。
似乎察觉到了白玉的视线，墨玉眼珠一动，和白玉目光相接，随即毫无波澜地转开，一瞬不瞬地目视前方，像只是瞟到了一团空气。
白玉这回是真有点愣神了。虽然他从不以外貌自矜，但他也知道自己有多好看。长这么大遇见过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这还是第一个对他的脸一点反应也没有的。
怎么回事儿，没有审美吗？
殿试从拳脚到刀剑再到骑射，一轮又一轮比试下来还没完，明天还要再比一天。白玉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最后已经又累又困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
“困了就先回去。”皇帝道。
白玉欣欣然起身颠儿了。
第二天白玉赖床起晚了，到校场的时候比武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皇帝也没说他什么。他悄悄蹭到皇帝身边坐下，正好看见墨玉脸不红气不喘地把另一个贡士撂倒。
“皇兄，他是不是挺能打的？”白玉小声问。
皇帝点点头，“尚可。”
墨玉归队站下的时候看了白玉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玉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满含不屑。
比武结束后，皇帝当场宣布了今年三甲的名单。不出所料，武状元便是样样拔尖儿的墨玉。
榜眼和探花都高兴坏了，激动不已地谢恩，墨玉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没有多少喜悦。
皇帝也不免有些好奇，问他道：“怎么，你得了武状元还不高兴吗？”
墨玉漠然道：“回禀皇上，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还挺有些傲气。”皇帝笑了起来，“好啊，日后定是大将之材。朕现在就给你个忠武将军之职，你要证明给朕看，你当得起正五品。”
墨玉眼睛一亮，这才勾起了嘴角，下拜叩首道：“臣拜谢圣上隆恩。”
“颜大将军在府中养病，你到时去他那儿领了编制，听他安排吧。”
“是，臣遵旨。”
皇帝和榜眼探花说话的时候墨玉便安静在一旁站着。白玉又困了，以手支颐在桌上撑着，双眸半睁半闭。朦胧间他仿佛又看见墨玉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看自己，当即恼火了，睡意立马消失，坐直身体愤怒地回视过去。
招你惹你了？！
墨玉收回视线看着地面。
“怎么了？”皇帝注意到了白玉的小情绪。
白玉非常不高兴地告状，“他看臣弟的眼神好像对臣弟很不满似的。”
“哦？”皇帝看向墨玉。
墨玉也耿直，不卑不亢道：“回禀皇上，梁王殿下昨日早退今日迟到，看比武时昏昏欲睡，臣觉得不被尊重。”
白玉愣了，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