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指责了,白玉一时不太适应,沉默片刻索性道:“好,是我不对,我跟你们道歉。”
墨玉道:“臣接受梁王的道歉。”
白玉别过头不再说话。
牙根有点痒。
这要是换个有脾气的王爷,以后还能有你好果子吃?他恨恨地想着。
皇帝倒是没生气,反而赞赏道:“做官的就是要这样不畏强权,不能因为身份悬殊就对尊上的错误缄口不言。朕要的是敢说话的大臣,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奴才。”
今年的武状元很有个性,当面顶撞梁王,却得到了皇上的肯定,这样的事马上在街头巷尾不胫而走。白玉觉得自己非常没有面子,连进士们的夸官之礼都不想去看。
“有什么稀罕的,我又不是没中过状元。”
邱烨却很想去凑热闹,但白玉不去他也不敢自己离开。白玉看他两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想去就去!”
颜寻自然也没去,林太医还不让他太劳累,只能在府中凑热闹了。
“今年的武状元叫什么名字?”颜寻问。
“墨玉。”
“……叫什么?”
“墨玉。”淳于璟憋着笑又重复了一遍,“听说这个人傲气十足还什么都敢说,殿试第二天就当面指责梁王,说他迟到早退还昏昏欲睡,皇上却夸了他呢。倒是难得见梁王受委屈。”
颜寻没笑,蹙眉不语。
淳于璟马上也不笑了,“怎么了,大将军?”
颜寻沉默片刻,问他,“他多大年纪?长的怎么样?”
“昨天是夸官第一日,末将去看了看,好笑的是他骑马走过一家茶楼底下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人掉落的茶盏砸了个正着,淋了一身茶水,当场脸色黑成了锅底。”淳于璟哈哈笑了半天,这才道,“也就二十多吧,模样不错,挺有些狂气,是那种小姑娘们情窦初开时最喜欢的类型。”
颜寻又不说话了。
淳于璟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找补,“但是也不一定,太狂傲了看着也让人不舒服。”
颜寻还是没吭声。
“大将军放心吧,不会的,他才区区五品,梁王哪能看得上他呀。再说了,他也未必就喜欢男人。”
不管淳于璟怎么说,颜寻心里这根刺算是扎下了。但墨玉来拜见他的时候他控制得很好,只是悄悄地从墨玉的一言一行里揣测白玉看上他的可能性。
而越揣测颜寻的心越沉。
墨玉身上是有股傲气在,但还没有到轻狂的程度,于是这种傲气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别具一格的魅力。他喜不喜欢男人颜寻不可能去问,也不大看得出来,反正他是没有正眼打量来往侍女的。
更何况墨玉今年二十五,只比白玉大一岁。
颜寻有种强烈的直觉,这就是白玉喜欢的类型。至于自己,那是意外。
“二十五岁。年轻有为呀。”颜寻道。
“末将不敢。听闻大将军十七八岁便能统领千军万马。”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颜寻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眼中的光芒并不是奉承巴结,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此人野心不小。
墨玉开始正式上朝了。百官们一块儿在东华门外等待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对这个新人兴趣浓厚,唯独白玉远远地一个人站着。
墨玉和别的大臣们说了一会儿话,突然朝白玉走了过来。
“梁王殿下。”
“我穿着官服的时候应该叫我丞相。”白玉道。
“是,丞相。”墨玉点点头,“末将殿试那天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丞相见谅。”
白玉打量他两眼,笑了笑道:“我的确不该迟到早退还昏昏欲睡,你没说错。只不过以后再有什么可以私下里说,怎么也得给别人留两分面子不是?”
“末将谨记。”
其实墨玉的性格挺讨喜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爽朗总比两面三刀来得强。
“今天是你第一次上朝,有什么不懂的,结束后可以来问我。”
“多谢丞相关照。”
白玉忽然问道:“对了,你是哪里人啊?听口音挺耳熟。”
“末将自幼漂泊,四海为家,哪里都去过。待得最久的地方是舟迹,口音也比较像那里的。”
“哎?那不是巧了吗,我小时候也在那里住过两年!你是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墨玉道:“大概八九岁吧,十二岁的时候离开的。”
“你今年二十五,那你八九岁的时候我应该也在那儿。”
墨玉也有些惊讶,“果真么?”
“是啊,我只比你小一岁,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在舟迹的。”白玉想想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年灾荒,舟迹北门的刑台上绑了一大一小两个道士?”
墨玉立刻道:“记得,末将挖草根的时候路过看见了。末将的父亲当时还想给那两个道士送点水喝,却被旁边的衙役赶走了。”
白玉睁大了眼睛,“那个小道士就是我!”
东华门即将开启的时候,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帘一掀,颜寻从里面出来了。
“大将军?!”淳于璟惊讶地快步过来,“大将军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突然来上朝了?”
颜寻淡淡道:“上朝,又不是上战场。”
“那还是不妥当。”
淳于璟还想再劝,东华门已经开了,百官开始按秩序进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皇帝看见颜寻突然来了也很惊讶,道:“你不是应该在家休养吗?”
“回禀皇上,臣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必再耽误公事。”
皇帝还是不太放心,“要站很久的,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是。多谢皇上关怀。”
白玉悄悄侧头看了看他,颜寻的脸色挺好的,健康红润有光泽。
今天没什么大事发生,皇帝也不想让早朝持续得太久,尽快地结束了,催着颜寻回家休息。
皇帝走后,百官也按品级依次离开。墨玉站在武将的末位,白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墨玉出声道:“丞相,末将有问题想问。”
白玉点点头,道:“我在前头等你。”
颜寻就走在他旁边,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和他很熟悉?”他问。
冷不丁听见颜寻冒出来这么一句,白玉下意识一愣,方道:“他刚来朝堂,我作为丞相,自然有义务给予一些帮助。”
颜寻的眼神暗淡,“武将的事,他应该来问我,不是吗?”
“……你还在养身体。”
“问几个问题而已,累不死我。”颜寻冷冰冰地脱口而出。
白玉停住脚步看着他,脸色也沉了下来。
颜寻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他的本意完全不是这样,可理智再一次没有束缚住面对白玉时难以克制的情绪。
颜寻闭了闭眼睛,颓然地解释,“我的意思是……”
白玉刚要开口,后面墨玉已经赶了上来。
“丞相!末将……大将军也在啊。”墨玉的话头止住了,“丞相和大将军若是有话要说,末将就先走了。”
“不必,大将军只是和我道别。”白玉看了颜寻一眼,示意墨玉跟着自己离开。
淳于璟静静地走到颜寻身后。
“配吗?”颜寻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背影问他。
“什么?”
颜寻转过身,“般配吗?他们两个。”
淳于璟无言以对。
“丞相,朝中武将怎么这么少?居然只有文官的一半。”
白玉道:“武将是少,还有一些出去镇守边关了。在京五品以下是不能上朝的,五品以上还有很多官位还空着。”
“哦?有哪些?”墨玉紧接着问。
“除了正二品的大将军,从二品有个上将军,这个位子自从岑安死后就一直空着。正三品上有前右左后四将军,都满了,还有定远将军、云麾将军空着。正四品上有东西南北四镇将军,还有归德将军,淳于珵死后便是淳于璟。再就是正五品上的忠武将军,也就是你。”
墨玉算了算,道:“末将觉得,武将的编制有点少。”
“是有点少,而且这还是皇兄已经增添了一些的。”白玉打量他片刻,忽地一笑,“怎么,你想再加一些进去?”
墨玉摇头道:“末将怎敢僭越。”
“没事的,我有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其中军政这一部分,因为大将军身体的原因尚未施行,等过阵子就会着手开始提拔一些大将之材充实朝堂,编制也会继续扩大。”
墨玉沉默片刻,道:“听闻,大将军曾经有过两个的。”
提到这件往事,白玉微微蹙眉,道:“是。大将军之职,真正的全称是镇国大将军。之前因为一些缘故,皇兄把这个位子一分为二,一个称作护国大将军,一个称作辅国大将军,岑安就曾做过辅国大将军。不过他死后,皇兄便不再有册封两个大将军的意思了。”
“那,末将要立多少战功才能……做到上将军?”墨玉问。
白玉一愣,讶然地看着他。
墨玉的眼神非常认真,隐隐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冲劲儿。
白玉微微一笑,道:“一来就是上将军?听你的意思,原本还是冲着大将军之位去的。”
墨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凡事自然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否则不如不做。浑浑噩噩混日子,岂是大丈夫所为?”
白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之色,“说得好。既然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努力去做就是,别把要做多少才能成功算得清清楚楚,那样永远不会成功。”
“末将明白了。”墨玉笑的时候习惯先扬起左边嘴角,配合着那双凌厉上挑丹凤眼,如果不是这身官服穿在身上,那气质怎么看怎么像田间地头拦着路过小姑娘不让走的山大王。
白玉想着想着自己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