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小的时候的确非常迷恋这样的人。
市井茶馆里的说书人最拿手的就是一个仗剑四方的风流浪子如何逍遥江湖、惩恶扬善的故事,这样的人是剑客、是游侠,是外表带着几分邪气匪气,内心却又满是浩然正气的矛盾人物。他们血里有风,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必然每天都是新鲜且刺激的,是轰轰烈烈的风花雪月。
深受这种故事的影响,白玉年幼时每每因为没有父母而被人欺负时,他总会盼望有这样的一个英雄路过,问他,“你在哭什么?”
然后把欺负他的小孩子都打一顿,再然后带着他浪迹天涯。
颜寻也是拯救他的英雄,但以颜寻的身份,他注定不会是剑客或者游侠,也不可能带着白玉浪迹天涯。
这一点白玉知道,也欣然接受了。只要他爱颜寻,其他的都不重要。他甚至从来没有跟颜寻说过自己心里的这点幻想,因为他不想让颜寻笑他幼稚不切实际。他一直在尽全力证明自己虽然比颜寻小十岁,但并不需要颜寻全方位的保护,有时候他也可以为颜寻遮风挡雨。可惜他的努力好像没有什么用。
所以如果有机会,他仍然想在还年轻的时候去体验一回这样的生活,去感受那些雾霭流岚、人间烟火、山高水阔。他向往自由,向往无拘无束,向往风雨和热血,也希望身边的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向往。
可是颜寻大概只会觉得麻烦吧。他身上背负着太重的责任,不能也无法脱身,他已经很累了。
白玉再一次从失眠中披衣起身出门,在府院中溜达。春季夜里的风最是舒服,凉悠悠的那么一吹,带着些花香草香泥土香,让人闻着就不想走了。
不想走的显然不止白玉一个。
“你也睡不着啊。”白玉静悄悄地走到墨玉身后。
墨玉在京中的府邸还没有修建好,他又没有自己的宅子,只能一直住在客栈。白玉觉得堂堂一个大周五品官住客栈不太合适,便让他暂时住到王府来。
“殿下。”墨玉正坐在荷花池边的护栏上,听见白玉的声音刚要翻下来行礼,被白玉拦住了,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上去。
“有心事?”白玉问。
墨玉望着荷花池里悠游的一群鲤鱼叹了口气,“末将只是在想家中老父。”
“你如今有了官职,府邸修好后就可以把家人接来享福了。”
墨玉点点头,又道:“末将的母亲难产过世了,从小便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后做了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学有所成便一个人出去行侠仗义了。”
白玉眼睛一亮,“好玩儿吗?”
“很好玩儿。”墨玉回忆起往昔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末将救过很多人。有被恶霸欺负的穷苦百姓,有被地痞流氓调戏的良家妇女,还杀过拦路抢劫的山贼。行侠仗义是不能要报酬的,但是看着他们那样感激涕零,连连对末将下跪叩首,末将就觉得那是最好的报酬,什么真金白银都比不上。那段时光真的太快乐了,末将梦里都依依不舍。”
“那你为什么要来考功名?”
说到这个,墨玉的眼神暗了下去,“因为钱呀。什么英雄好汉都逃不过这个字。末将自己凑合不要紧,但不能让老父吃苦。”
白玉一时无言,低头看着水里的鱼。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墨玉都像是被养在荷花池里的鱼了。
沉默片刻,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那条最大的金色鲤鱼看着挺好吃的。”
话音刚落。
扑通。
旁边人没了。
白玉:??
他愣住,抹了抹被溅了一脸的水花。
片刻后墨玉浮了起来,高高地举着一条金色的大鲤鱼,“殿下,是这条吗?”
白玉震惊地看着他,最后哭笑不得地点头。
墨玉游到岸边,把鱼敲晕后“啪”地扔上了岸。
白玉伸手拉他,“上来吧,你不冷吗?”
“殿下会游泳吗?”墨玉挑眉一笑。
白玉看着他沉默片刻,也笑了起来,“会。”
扑通。
人又没了。
这可把周围的护卫都吓坏了,一窝蜂围了过来,稍有不对就准备全部跳下去。但他们多虑了,白玉在荷花池里玩得很欢腾。
天快亮了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上了岸。
春天夜里的温度下水游泳还是很冷的,邱烨赶紧拿薄被子把白玉裹住了,又递了一条给墨玉。墨玉摆摆手道:“不必。”
白玉有点发抖,但在快乐的驱使下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揉进了满天的星子。他头发全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荷花池的水并不干净,他裹着被子像个脏兮兮的野孩子,刚被大人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真的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成日里绷着架子,满心都是国事、国事、颜寻,他都快忘了自己还会游泳。
他转头看着墨玉,和他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
“殿下怎么哭了?”墨玉不明所以。
白玉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停都停不下来。这样痛快地玩一场、笑一场、哭一场,精疲力竭后一种强烈的情绪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那就是,他发现他和颜寻好像真的不合适。
白玉是一向怕冷身体弱,墨玉是自个儿逞强,去洗热水澡的时候还磨磨蹭蹭的,吹了半天冷风。果不其然,两个人都染了风寒,第二天一块儿头昏脑涨地上朝去了。
“丞相和墨将军怎么都病了?”下朝后牧风奕问。
白玉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游泳,着凉了。”
“……游泳?”
“嗯,荷花池里。”白玉道,“他拉我下去的。”
牧风奕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丞相和他……”
白玉摇了摇头,“只是玩得来而已。”
牧风奕向颜寻那边望了一眼,不说话了。
“大将军知道吗,那个墨玉都住到梁王府里去了!”淳于璟跟在颜寻身边道。
“知道。”颜寻很平静。
淳于璟惊讶地看着他,“大将军不生气吗?”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是我把他推到别人身边去的。是我活该。”
“可大将军那是不得已,又不是真的变心了,梁王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居然还转头就跟别人浓情蜜意去了。”淳于璟愤愤不平道,“他们一块儿生着病来上朝,谁知道在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颜寻轻轻一笑,对他道:“信不信,不出两个月,我就能让他回来。”
淳于璟显然不信。
白玉钻进马车之前就看见邱烨的表情怪怪的,但他没太在意,紧接着整个人就静止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一些不好的回忆就涌了上来。
“这是我的马车。”颜寻道。
白玉正头昏脑涨,一时有些懵,退出去仔细看了看,然后想起什么又钻了进来,理直气壮了,“你明明是骑马来的。”
“记得这么清楚?”颜寻禁不住笑了。白玉现在呆呆的样子实在让他爱得不行。
白玉又愣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沉下脸指着外面,“出去。”
“打得过我我就出去。”颜寻靠在厢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无赖相。
他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白玉又是半天没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他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我身体还没好全呢,你不能趁人之危欺负我的。”颜寻温柔地凝视着他。
白玉:“……”
“你是不是撞到头了?”白玉仿佛关爱小动物似的语气。
颜寻贪恋地把白玉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像沙漠里的旅人渴饮甘露。他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轻声问他,“真的不爱我了?”
白玉别过头沉默。
“他很好吗?比我适合你?”颜寻又问。
“我以为我们早就把话说清楚了。”白玉道。
“我撞到头了,不记得有这回事。”颜寻也很理直气壮。
他撞到头,白玉却开始头疼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颜寻静了片刻,忽道:“九花虬早就找回来了,我不该瞒着你。对不起。”
白玉蹙了蹙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颜寻接着道:“我不该说你和尉迟元贺有私情,不该说你假公济私,不该说颜越没有娘是因为你,不该说我愿意娶昭宁长公主,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不该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不该……强迫你。”
这一长串说完,颜寻的心让自己越说越揪痛得厉害。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伤人心的事,说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白玉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
颜寻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赶忙道:“颜越不是我和别的女人生的,他也是颜尊的儿子,是阮霁月生的。我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你。”
听见这个,白玉倒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即又波澜不惊了。不背叛是应该的,有什么可感动的。
“还有叶知砚的事……”
白玉终于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我早就放下了,希望你也一样。”
颜寻顿了顿,仍然坚持说下去,“土牢是我让人建的,也的确关了一个人在那里,但不是叶知砚,我没有伤害过他——我对天发誓。尉迟元贺不可信,你不要因为叶知砚的原因就对他也心软。”
“他不是坏人。”白玉淡淡道,“当初我推开他后,他可没有把我按在床上撕烂我的衣服。”
颜寻语塞。理亏的事情一辈子都理亏,这件事在白玉这儿八成是过不去了,毕竟他最忌讳的就是在颜寻这儿得不到平等的尊重。
“我知道他心里有小算盘。他想往上爬,说不定还想当大将军呢。不过那有什么错吗?他就应该一辈子都是六品吗?”
“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自己手下的将领有上进心,真的。”颜寻道,“可他往上爬的方式是歪门邪道。”
“比如?”
“比如在我们中间挑拨离间。”
白玉笑了,转头看着他,“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最后成别人挑拨离间了?”
颜寻叹了口气,“好,我不说这个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白玉缩在马车一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浑身写满了抗拒。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白玉气坏了,怎么都不愿意下去。
“你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府中跑出来一个小豆丁。
“爹爹!!”
颜越哭唧唧地站在马车外面朝白玉伸出了两只小短胳膊。
“……”白玉恶狠狠地瞪着颜寻,颜寻笑得非常欠打。
他不能当着颜越的面转身就走,于是白玉下车把颜越抱了起来,打算把他也带走。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和颜越两个人一块儿被颜寻抱了起来,将军府的府门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