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列位公卿大夫都记忆犹新。
一开始是白丞相提出了十三项改革策略,其中一条便是把军权一分为三,分为统兵权、调兵权和战时指挥权,目的是把兵、将分离,防止将帅造反。
于是那位大将军就不高兴了,当场反驳道:“丞相久在朝堂,不谙战事。一个将领专心一支军队的训练,才能清楚军队的特点和优势劣势。如此兵无常帅,将无常兵,实在让我们这些将军为难。”
“况且,若是让丞相大人今日在御史台,明日在大理寺,后日又去了都察院,大人想必也不能安心处理政事吧。”
白丞相道:“颜大将军太不了解我了,无论今日明日在哪儿,本相都能如古井无波。若是大将军做不到,那是大将军自己的问题。”
颜大将军冷笑,“我不了解你?怪了,你前两天还在我的将军府里宽衣解带呢,怎么穿上衣服就说我不了解你了?你这件朝服还是我洗的。哦对了,也是我弄脏的。”
朝臣:“……”
白丞相:“……”
皇帝:“……”
皇帝瞪了颜寻一眼,道:“好,那这十三项改革策略,也不急在一时,朕日后再与爱卿们细细商议。若无旁的启奏,就下朝吧。”
文武两班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细语。
白玉一不留神听得一句不入耳的话,脸上的温和微笑险些便要绷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便遥遥抢在了众同僚们的前面,第一个钻进了轿子里。
仍是那皮厚肉欠的颜大将军朗声道:“瞧瞧,咱们白丞相多么步履矫健神采飞扬,看来晚上休息得很好啊,所以白天格外的神清气爽。”
四个轿夫刚刚把轿子抬起来,便听得里面“啪”的一声响,似乎是砸了什么东西在车厢壁上。
紧接着白玉一掀帘子就从轿夫肩膀那么高的位置跳了下来,一个踉跄被邱烨扶住,随即用更加矫健的步伐冲到颜寻面前。
抡圆了胳膊上去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久久回荡。
那时节太和门前赤羽旗丹埠陛,玉狮炉麝风飘。一众文僚武僚,八府三司六曹,全部停下脚步目瞪口呆,一时间鸦雀无声。
颜寻捂着脸揉了揉,笑吟吟地放下了手,“丞相受累,右脸也来一下,不然这红得不均匀,多难看啊。”
初一脸上扎一针,十五皮下不知疼,说的就是这号人物。白玉懒怠理会他的无赖,咬牙道:“颜寻,我告诉你,军制一定要改,必须改。不管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都给我憋着!”
顿了顿,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实在忍不住,可以找个嚼子衔上。”
“看不出来,丞相还有这种癖好。”
“没有颜大将军的癖好多。”白玉毫不示弱,“大将军早些回府吧,把你那些描眉画眼的家伙事儿都收拾好,省得下回穿裙子的时候找不着用的。”
颜大将军:“……”
白玉一整袍袖,心满意足走了。
第二天白玉起得早,穿了身最简单的青衣,点着檀香在书房里批阅各地钦差发回来的阁文,再将要紧的呈给皇帝御览。
晡时王府来了客人,守门护卫一见来人便拜了下去,“拜见大将军。”
颜寻笑吟吟的,“去通禀一声,我要见梁王殿下。”
白玉冷着脸,“正堂奉茶,请大将军稍候。”
这茶颜寻是从热的喝到冷的,小厮便殷勤捧了托盘来换,碧涧香雨东白华英,换着花样一杯又一杯。等他第三次从茅房回来,白玉已经安然坐于主位。
“医术上说,溲数之症多缘肾气不足,大将军可用台参须、菟丝子、潼沙苑试着治一治。”
颜寻潇洒摆手,“本将军肾好得很,若是殿下稍识得礼数,我也不必在此灌下十三杯茶了。”
白玉脸不红心不跳,“无论等待的时间长短,只要最后等来的是自己想要的,那就值得。这个道理大将军以后会懂的。”
“哟,殿下这是在暗示什么吗?我怎么听着这么心慌呢。”
白玉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我也是有感而发罢了。毕竟大将军也知道,墨将军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我等他等得苦啊。”
这话说完,颜寻进门后便滴水不漏的从容又略带不屑的神情瞬间就垮了,嘴角笑意渐收,脸色也冷了下去。
略胜一筹,白玉却没有多高兴,反而自己语气也淡了下来,“大将军贵干?”
颜寻重新提起嘴角,“这不,有件事想麻烦殿下。”
白玉抬起眼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道:“说。”
颜寻拍了拍手,跟随他来的小厮马上进来,手里拎着个大篮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盖子。
白玉探头一看,当即瞪大了眼睛,“什么东西?狗?”
颜寻伸手提溜起狗的后脖颈子,“劳烦殿下帮忙照看。这狗身上还有伤,殿下不是精通医术吗,给它治治吧。”
“……你让我帮你养狗?!”
“殿下不会拒绝吧。你昨天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结结实实给了我一巴掌,现在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白玉气结,“你这么大个将军府,找不到人喂狗吗?!”
“哎,那些下人哪有殿下细心耐心啊。再说了,我信不过别人,就信你一个。”
颜寻喜滋滋上前,把狗往白玉胸前一按,立马就撒了手。白玉怕狗摔着,赶紧双手接住了。
“殿下一向口是心非,你瞧瞧,这就爱不释手了。那我就告辞了,殿下多费心啊。”
颜寻边走边摆手,“留步,不送,不送!不要客气!”
白玉:“……”
都一个月没下雨了,也不知道这狗在哪裹的一身泥,白玉咬牙切齿地抱着,把装狗的篮子提起来,恶狠狠地对着那个嚣张的背影砸了过去。
颜寻头也没回,闪身避开。
“畜生。”白玉骂完以后低头对狗道,“没说你。”
换了身衣服,白玉到后院去看邱烨给狗洗澡。
畜生把狗扔给他的时候还看不出来毛色,这会儿洗干净了一瞧,是只白色带几绺花毛的公狗,后腿似乎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个很深的大口子,有点发炎,邱烨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
“殿下,这狗养在后院吗?”邱烨问。
“……”白玉叹了口气。
狗子很乖,给它上药包扎的时候一点也不反抗,很清楚人这是在帮它。晚上白玉让厨房弄了点水煮肉,亲自端去后院喂狗。
临时搭了一个棚子,垫了几件白玉不要的旧衣服。狗子窝在里面,看见白玉来就瘸着腿摇尾巴。
碗放在跟前,白玉蹲在边上看它狼吞虎咽。
“瘦得肋骨都这么清楚了,你可得多吃点。”白玉说,“嗯,该给你取个名字。叫什么呢?叫……”
想了半天,白玉一点头,“就叫富贵吧。”
富贵在白玉府中待了十天,第十一天的时候那不速之客又来了,这回茶也不喝了,往正堂一坐就开始闭目养神。
“你又来干什么?”
颜寻睁开眼睛,看见白玉就站在他面前,颀长的身形肃肃如松下风,素衣广袖,龙章凤姿。那双眼眸似潺潺春水,长眉似黛青远山,鼻若悬胆,唇如含珠。
用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来形容都不太够了,曾有外邦属国的使者前来参拜进贡,在御花园遥遥见了白玉一眼,便惊道:“敢是中原的神仙不成?”
一睁眼就看见神仙离得这么近,颜寻一下子心都快蹦出来了,赶紧移开了视线。
吸了口气,颜大将军往前微微一挪,把自己的膝盖顶在白玉腿上,狡黠道:“来看望我家小乖乖啊。”
白玉浑身一激灵,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恶心谁呢!”
颜寻微一挑眉,“殿下这话就不对了,我来看我的狗,怎么就恶心了呢?我这是有爱心啊。”
白玉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
颜寻噗嗤一笑,有几分得意,“哎哟,丞相以为我说的小乖乖是谁呢?”
白玉:“……”
这副窘迫的模样颜寻少说也能盯着瞧一个月,他后仰靠在椅背上,满脸春风得意。
白玉瞪着他,“那是我的狗!”
“不是吧,我只是让殿下帮我养着。”颜寻笑眯眯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
颜寻施施然起身,“这十天多承殿下费心了,实在不敢再多打扰,这不,我来把狗领走。”
富贵在窝里正睡着,颜寻上去就伸手解栓它的绳子,白玉连忙拦住,一步跨过去挡在狗窝前面。
“殿下这是做什么?”颜寻抱着胳膊看向他。
白玉看了看狗,又看看颜寻,咬牙道:“它还没有吃饭。”
颜寻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邱烨很快从厨房端了一碗水煮肉过来,白玉一边看它吃,一边伸手抚摸它的脊背。
等碗也舔干净了,颜寻再次去解绳子。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白玉果断拍开了颜寻的手。
“……你又打我??”
白玉悲愤不已,抱着狗对颜寻怒目而视,眼圈微微泛红。谴责的神情在这样一张脸上,几乎跟撒娇也没什么区别。
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这一幕,颜寻咧嘴一笑,“怎么了呀,你打我你还委屈了?”
白玉低下头,抿了抿唇,把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起身的时候神色已十分平静。他解开富贵的绳子,扔到颜寻手里,转身欲走。
“慢走不送。”
“哎,殿下等等,话还没说完呢。”
颜寻说着招了招手,小厮又拎了个篮子过来,刷地打开。
又是一条狗。
这回是只黑色的小奶狗,看起来可能还没满月。
“殿下费心了。”颜寻牵着富贵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