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执笔在名册上勾画，初步选中了二十多名武将。画着画着，他笔墨一顿，停了下来。
邱烨偷眼一看，笔尖正停在墨玉的名字上。
白玉许久没有动静，兀自提笔踌躇，刚想落笔又犹豫了，把笔杆子咬在嘴里，含糊道：“邱烨，去厨房拿些点心来，我饿了。”
邱烨答应着去了。
白玉最后还是选中了墨玉的名字。
几天后，白玉进宫奉上拟定好的名册，“除了十二卫统领之外，每一卫配备的通粮、奋威、伏旗鼓、通材、法算等掌管人选，臣弟也初步拟定了。请皇兄御览。”
“这么快？”皇帝挑了挑眉，拿来放在桌案之上，“辛苦你了。”
“臣弟不敢。”
皇帝慢慢看着。白玉拟定的名册非常详细，十二卫各自的军队名称、统帅等人的详细情况，一目了然。
皇帝看到最后，手指顿了顿，抬眼一瞥，“巽风卫统帅……墨玉？”
白玉偷眼瞧了瞧皇帝的神色，依旧是不辨喜怒。
“臣以为，他担得起。”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名册，“朕再与几位重臣商议一番。朝中武将多半是些只能冲锋陷阵的将才，但论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帅才，那就屈指可数了，想想就让人发愁啊。得让颜寻加紧给朕培养人才了。”
白玉微微松了口气。
“和颜寻关系怎么样了？”皇帝突然问。
“同朝为官，当然都是彬彬有礼地和谐相处。”白玉嘴上这么说着，却暗自磨牙。
皇帝“呵”了一声，“那天在太和门外面打他耳光的不是你啊？”
白玉：“……”
“你以为朕不知道？”皇帝向后靠在椅背上，“朕已经教训过他了。以后他要再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朕。只是不许再在大庭广众下打人了，影响不好——再说你也打不过他。”
白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颜寻的身体基本好了，开始照常上班，俸禄也恢复了，日子逐渐忙碌起来，偶尔得空和他爹说说话，也三句不离朝政。
“朝中可有大事发生？”吃饭时颜钧问他。
“最近在改制，施行新政。”
“是梁王提出的十三条新政吧。”
“父亲也听说了？”
颜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是丞相的分内之事嘛。文官的事与咱们无关，军制有什么变化吗？”
颜寻顿了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颜钧听完了没吭声。
“爹？”
颜钧半晌方道：“梁王这样改军制，是用心用足了的。我封了异姓王，你继承了雍明公的爵位，在朝中手握重兵。历来这样的‘权臣’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是父子二人。军制这样一改，你这个大将军若非战时便没有兵权，即便领兵出战，手下的先锋官也能与你相互制约。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是个虚职，但正因如此，你和颜家的来日恰恰就安全了。”
颜寻低着头，情绪看上去不高，“是，孩儿明白他的用心。但是……”
“但是什么？”
颜寻长出了口气，“他给皇上递交的十二卫统领名册里，有墨玉。”
颜钧愣了愣，眼珠一转，忽而笑了，“你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颜寻没说话。
不知道是戳中了颜钧什么笑穴，等他笑完了颜寻脸也黑了。
“……爹。”
颜钧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墨玉是武举出身，虽然封了官，却寸功未建，也没有半点带兵的经验。如此贸然地把一支军队交到他手里，梁王此举不妥。”
颜寻点头，“嗯。孩儿方才从御书房回来，也是这样对皇上说的。只是不知圣意如何。何况墨玉也罢了，他还任用了尉迟元贺。”
颜钧想了想，问道：“是皇上让梁王草拟十二卫统领名册的？”
“是。”
“那我看皇上圣意已定，明摆着有几分睁一眼闭一眼的意思。”
颜寻眉头紧锁，脸色僵硬，“可尉迟元贺曾经是造反的叛将……”
颜钧看了看他，摇头道：“叛将多了，秦冉牧风奕便首当其冲，也不见你不乐意他们。其实你最在意的不是叛将与否，而是尉迟元贺这个人。”
颜寻沉默。
“我得提醒你一句，若是皇上圣意已定，你就不必再多言了。今时不同往日，尉迟元贺翻不起风浪。更何况，皇上到底还是向着梁王。”
颜寻语带怨怼，“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把尉迟元贺往他身边送。”
颜钧微愣，看着儿子歉疚道：“那时候我也没想到……”
“父亲哪里是没想到，分明是深思熟虑过的。如今既然遂了父亲心意，别的都不重要。”
颜钧静静地看着颜寻，数十年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铁面王爷，看上去有些茫然无措。
“或许……”颜钧长长地叹了口气，“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弥补你。寻儿，爹不是铁石心肠，从前的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颜寻看着他不说话。
颜钧终于退让了似的，直视着颜寻的眼睛，认认真真开口道：“爹对不起你，现在就跟你道歉。”
颜寻默然良久，终于笑了起来，“爹，我等这句道歉等了好多年呀。”
颜钧也笑了，拍了拍颜寻的手，“需要爹做什么？”
颜寻想了想，道：“几年前……”
颜钧听完后道：“既然那个唯一的证人也遭遇了毒手，那你再怎么查也无济于事了，不如从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
“他身边那个叶知砚……”颜寻说到这儿打住了，摇了摇头，“算了，让白玉知道又要生我的气。”
“梁王为何这么护着叶知砚？他们的关系就这么好吗？”
“皇上跟我说过，淑媛娘娘和叶知砚的母亲是亲姐妹。虽然当年叶知砚的母亲害过淑媛娘娘，但叶知砚毕竟是无辜的，他是白玉的表哥。”
颜钧眼睛一亮，道：“这么说，叶知砚也是渭燕人？”
“是。”
“这就巧了。梁王的外祖父是渭燕第一富商，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是很好的朋友。”
颜寻仿佛看到了希望，“父亲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颜钧笑了笑，“行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专心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我会去渭燕走一趟。”
“以什么名目去呢？万一引起尉迟元贺的怀疑就麻烦了。”
颜钧道：“那还不简单吗，你娘都多少年没回过娘家了，我陪她回去省亲很合理吧。”
颜寻感激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颜钧带着夫人启程走了，颜寻又回到了可怕的被六个小男孩儿包围的日子。
虽然一应生活琐事都不需要颜寻管，但他们吵起来是真的吵，颜越又特别喜欢带着弟弟们来骚扰颜寻，害得颜寻苦不堪言。好在颜尊体谅他，自告奋勇前来为他分忧解难。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哄走了，颜尊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倒了杯茶，转头问颜寻，“哥，你把那件事跟梁王说了？”
“嗯。”
“昨天我去了梁王府一趟，梁王让我每年都要去给晚晚扫墓。”
“那是应该的。”
颜尊点点头，想起了什么又笑道：“对了，哥，你猜我在梁王府看见什么了？”
颜寻抬眼一瞧便猜到了七八分，“墨玉？”
“他在教梁王习武呢。”颜尊勾起嘴角，“习武嘛，必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的肢体接触。你说这两个人，年貌相当干柴烈火的，成天在一块儿搂搂抱抱，早晚得出事儿。你就不着急么？”
颜寻脸色一沉，“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颜尊悠悠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肚子里坏水儿一下子翻腾了起来。
邱烨母亲的生忌那天，他跟白玉请了一天的假，带着纸钱和贡品上山扫墓去了。今天天气很好，山中奇峰耸翠、佳木交阴，邱烨边走边闻着花香听着鸟叫，不知不觉思念母亲的悲伤也减淡了一些。
他在母亲坟前待到了下午，看着天色不早，再不下山就快天黑了，这才钻出林子，骑上马紧赶慢赶地往山下去。
就在他已经看到山脚大路的时候，地面上突然悄无声息地绷起一条绳索，绊住了马蹄。邱烨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他和马一块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路边。
第二天都中午了，白玉还没看见邱烨的人。他早上还以为也许是昨天邱烨太累了，或者心情不好，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可渐渐的便有种不安的预感袭上心头——邱烨从不是我行我素的人，他即便想多休息一天，也一定会先说一声的。
于是白玉叫来了韦十八，吩咐他带人出去找。
一直到了晚上，韦十八空着手沮丧地回来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白玉这下彻底着急了。
墨玉的府邸已经建好了，他刚刚搬过来。不习惯别人伺候，他自己在衣柜跟前整理衣服。
小厮轻轻敲了敲门，墨玉走过去开门，小厮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一张名帖捧给墨玉，“将军，门外有人求见。”
“这么晚了，谁啊？”墨玉疑惑地打开名帖，随即愣住了。
名帖里只有四个字：
救我。邱烨。
墨玉飞快跑到大门口，守卫告诉他刚才求见的人已经走了，但是留下了这张纸条。
墨玉赶紧拿过来一看，那上面是一个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