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墨玉赶到这座小院时，已经是深夜了，四下里寂静极了，连一丝风声也听不见。
大门是锁着的，墨玉干脆地翻墙进去，小院里只有正房亮着灯，他飞快地跑了过去。
房中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两盏茶杯。
墨玉亮出了手里的刀，一步步朝那人走近。
“你是什么人？”墨玉厉声喝问，“邱烨在哪儿？！”
那个人扭过头，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墨玉坐到自己身边，“墨将军别急，请坐。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墨玉蹙了蹙眉，仔细分辨片刻，惊讶道：“你是大将军的弟弟？”
颜尊点点头，“正是。将军放心，邱烨什么事也没有。”
墨玉仍然戒备地看着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尊起身拉着墨玉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来话长呀，墨将军稍安勿躁。”
墨玉盯着他上下打量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颜尊这才坐了回去，缓缓道：“将军知道我大哥和梁王是什么关系吗？”
“略有耳闻。”
颜尊转头看向他，嘴角上扬，“那么将军觉得梁王好看吗？”
墨玉抿了抿唇，低着头没说话。
“不妨和将军交个实底，多年前我也曾疯狂地迷恋过梁王，即便知道他心里只有我大哥，我还是不死心，做了许多不可挽回的错事。”
墨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颜尊说着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如今想来，只怪我过于执着没有得到的东西，反而忽略了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抱憾终身也不算委屈了我。”
“你究竟想说什么？邱烨到底在哪儿？”
颜尊沉默片刻，忽道：“墨将军大概不知道，其实邱烨也喜欢梁王好多年了，我都看在眼里的。”
墨玉彻底傻了。
“不过比起我，他才是真心的，我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恨，太嫉妒我大哥所以一定要和他抢罢了。”颜尊“啧啧”两声，道，“想想也是可怜啊。他这些年把一切藏在心里，默默地跟在梁王身边，陪伴他的时间比我大哥都要多得多，却要天天亲眼看着梁王是如何对别人深情的。哎，那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呀。”
“所以，我决定帮帮他。”颜尊说罢，慢悠悠地起身，低头俯视着墨玉。
在颜尊说话的工夫，墨玉已经感觉到身上不对劲了，他这才明白过来，震惊地看着颜尊。
颜尊拍了拍手，门立刻开了，两个护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把他放在了床上。
“邱烨！”墨玉跑过去推开那两个人，担忧地查看邱烨的情况。
邱烨的脸泛着异样的潮红，嘴唇微张着轻轻喘息，拉着墨玉的那只手温度滚烫。
墨玉又惊又怒，转头对颜尊怒目而视。
“墨将军别生气，这药不伤身的——当然，是在及时解了的情况下。墨将军刚刚喝下不久，现在还只是身体发软而已，过一会儿可就麻烦了。”
颜尊捡起墨玉掉落的佩刀，退出去将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墨玉这才发现两扇窗户都是钉死了的，而他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手脚都在发软，却有一团火从小腹烧了起来。
邱烨好像越来越痛苦了，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额头沁出不少冷汗，几下子就把本来就松散的衣服扯开了，露出胸口结实饱满的肌肉。
墨玉惊讶地发现，邱烨身上居然有这么多的刺青。
野啊。他想。
第三天白玉让韦十八接着找，韦十八刚出去就回来了，欢天喜地的，“殿下，邱烨回来了！”
白玉心里的大石头这才放下，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邱烨低着头慢慢地走了进来。
“你去哪里了？”白玉急忙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邱烨的脸色奇差无比，眼下两片乌青，嘴唇连点血色都快没有了，看着跟时日无多似的。
白玉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拉着他，示意韦十八把门关上。
“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白玉柔声道。
邱烨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殿下，我想休息一天，可以吗？”
白玉连连点头，“好好好，休息多久都行。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做。”
邱烨还是摇头。
白玉把他送回房间，看着他睡下这才出来。
“让厨房熬些粥备着，邱烨醒了给他吃。”白玉吩咐道。
“是。”下人答应着去了。
邱烨一直睡着没醒，下午的时候倒是另有一个人来了。
鼻青脸肿的。
“……你又是怎么了？？”白玉震惊地看着墨玉。
墨玉说话的时候会牵动嘴角的伤，于是他说话都含糊不清的，“末将活，活该。”
白玉：？
“殿下，邱烨还好吗？”墨玉小小声地问。
白玉盯着他看了半天，猛地站了起来，神情非常严肃，“你干什么了？”
墨玉难堪地低着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等白玉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快把牙咬碎了。
“颜尊！！！”白玉“啪”地一拍桌子，杀向了将军府。
“殿下，殿下！”墨玉喊不住他，只得沮丧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走了。
一瘸一拐的。
颜寻听说白玉来了的时候非常高兴，手忙脚乱地出去迎接。府门前停着辆马车，辕马华贵，驾车的车夫和后面的护卫侍从都人高马大，一应穿着王府的服饰。
“你怎么突然来了？”颜寻受宠若惊。
白玉正怒火滔天呢，对着颜寻直接发了出来，“你弟弟干的好事，你管不管？！！”
颜寻茫然不解，“出什么事了？”
“你让他出来！”白玉不想和他啰嗦。
颜寻只得把颜尊叫了出来，颜尊见了白玉就躲在颜寻身后不肯出来。
看这架势，颜寻心里一沉，转头低声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颜尊撇了撇嘴，索性道：“我不就是给邱烨和墨玉创造了一个机会，撮合一下他们嘛。”
颜寻轻轻吸了口气。
白玉反手从马车里抽了根棍子出来，指着颜尊道：“你要是敢作敢当，就站出来！”
“哥……”颜尊抓着颜寻的袖子。
颜寻看他一眼，二话不说回府了。
这次的事之后，白玉每次上朝都不给颜寻好脸色，并且上朝都带着韦十八，免得让邱烨碰上墨玉会尴尬。
这件事主要的错不在墨玉身上，但他还是愧疚得很，几次想主动和白玉聊聊都不敢开口。最后还是白玉在下朝的时候叫住了他，“你在怕什么？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但末将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和邱烨谈过了，他说他不怪你，打你只是因为当时太气愤了，无处发泄，正好你在旁边。”
“那，那他……怎么样了？”
白玉想了想，看向他道：“想去看看他吗？”
墨玉愣了一会儿，没说话。
“邱烨跟了我八年，几乎天天都在我身边，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永远无法给出回应，所以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他找到合适的人共度一生。如果你对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当然不可能强迫你，但要是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我还是希望你去尝试一下，别留遗憾。”
墨玉一直沉默着，直到走到下马碑外停放官员的马匹和马车的地方，白玉马上就要上马车了，墨玉突然道：“末将已经定过亲事了。”
白玉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墨玉接着道：“是三年前父亲做主定下的。但当时末将还在四海漂泊居无定所，便只是定下，还没有正式过门。如今末将有了官职，父亲正在前来上京的路上，想必很快就要给末将操办婚事了。”
“……啊，是这样。”白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末将没有喜欢过男人，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男人。而且……末将是家中独子。”
白玉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不必有任何压力，你没有错。”
墨玉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情绪。
回去的路上，白玉一直在想这件事。邱烨对他的感情已经这么多年了，时间越长，白玉心里的愧疚感就越强，总觉得是自己害了邱烨。必须想个办法出来，他下定了决心。
让白玉意外的是，邱烨自己提出了离开。
“离开后你要去哪儿？”白玉问。
“说不准，到处走走吧。”邱烨的微笑还是一如往常，“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一听这话，白玉的心脏骤然痛了一下。
虽然他对邱烨没有别的感情，但陪伴在身边八年之久的人说走就走，还是让他非常难受。
“还是偶尔来看看我吧。”白玉勉强地笑了笑，“再不济，写信也好。”
邱烨点了点头。
白玉的双眼一下子湿润了。他起身给了邱烨一个拥抱，在他耳边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下人。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邱烨哭着笑了。
“你会遇上很好的人，到时候可要把握住了。记得带回来让我把把关，我给你们办婚事，办最隆重最盛大的婚事。”
“好。”短短一个字，邱烨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轻声道：“殿下，帮我跟墨将军道个歉吧。”
“嗯？”白玉没听懂。
“他夸官的第一天，那个不小心让茶盏脱了手，淋了他一身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