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成亲那天白玉送了许多贺礼,但人没去。他现在看到墨玉就想到邱烨,想到邱烨就难受。
于是看到颜寻就更难受了。
白玉简直想不通,叶知砚也好邱烨也好,为什么自己身边的朋友的不幸居然都或多或少地和颜家有关。
他现在出入身边只有韦十八。韦十八是个大大咧咧的直肠汉,磋磨到现在也没多磨出几分礼节来,经常到处得罪人。好在以白玉的身份也不怕得罪谁。
这天给墨玉送了贺礼以后,韦十八回来就奇奇怪怪的,仿佛添了几缕心事似的,在白玉旁边望着天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白玉踢了他一脚,佯怒道:“站岗呢,还走神?”
韦十八“嘿嘿”一笑,脸却红了。
“怎么了?说!你还扭捏起来了?要不要给你拿块花手绢儿来,你好用两根手指头搅来搅去?”
韦十八索性道:“殿下,我也想娶媳妇儿了。”
白玉笑了半天。
韦十八不高兴了,气鼓鼓道:“殿下要我说,我说了又要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哎哎哎,别生气呀。你想娶个什么样的?”
韦十八认认真真地掰着指头,“要漂亮的,要贤惠的,要温柔的。”
“漂亮贤惠温柔,是吧?”白玉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韦十八眼睛亮了,“殿下会帮我娶媳妇儿?”
“我不帮你娶,就你这样子上哪儿找又漂亮又贤惠又温柔还愿意嫁给你的姑娘?”白玉满脸嫌弃。
韦十八不怕他嫌弃,喜滋滋地等媳妇儿去了。
这事儿很容易,没过几天就让白玉找到了一个。这个姑娘家里是开小染坊的,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家世清白,人也勤快,从小就在染坊里帮着干活。小姑娘刚刚十八,长得非常水灵,一张娃娃脸配大眼睛可爱极了,白玉估摸着应该会是韦十八这种憨愣喜欢的类型。
果然,韦十八看了画像脸就又红了。
白玉让人托了媒婆去做媒,姑娘家里一听是梁王要给自己的贴身护卫娶妻,当即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也一样样完成,一个月后,韦十八如愿以偿地洞房花烛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娇妻在侧的韦十八愈发神采奕奕。
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新婚燕尔,墨玉看起来却日渐消瘦似的。他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然后去练自己的兵,天黑了就回家。白玉只在早朝时能看见他,渐渐发现他话变得很少,人也不似从前意气风发,只是沉闷地来,沉闷地走。
“我现在很怀疑他能不能带好巽风卫。”颜寻在他身旁道,“如此心不在焉的。丞相,这就是你选定的统帅。”
白玉难得面对颜寻的挑衅无话可说。
“我好久没看到邱烨了,他去哪儿了?”颜寻又问。
“走了。”白玉淡淡道。
颜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托你弟弟的福。”
颜寻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又不知道他会这样。再说你都打了他一顿了,干嘛还要迁怒我。”
“要不是为了你,他能这样吗?”白玉瞪了他一眼,“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能说什么?说你嫂子要被别人抢走了,你赶紧想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帮帮你哥?”
白玉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颜寻也停了下来和白玉对视,满脸“你奈我何”。
白玉气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那你说我该如何?就这么看着你和别人双宿双飞?”颜寻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眼中满是受伤后的可怜无助,“我晚上经常心痛得睡不着觉,根本不敢去想你和别人……不管我怎么道歉怎么解释,你就是连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了。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做的事而生气,那我也不会这么害怕,可你说我们不合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玉也微蹙了眉,心里一阵阵酸楚,“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只要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那就永远不会合适。”
“你想要什么?”颜寻紧接着问。
白玉沉默片刻,缓缓道:“将来的某一天我会辞官,带着韦十八他们出去周游天下,行侠仗义。”
颜寻半天没说话。
白玉看他一眼,自嘲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是不是觉得挺无聊挺幼稚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去风餐露宿,你早就遭够了这种罪。”
“……我没觉得你幼稚。”颜寻道,“如果可以,我也愿意陪你去。”
“问题就在于不可以。你走不了的,颜家下一任大将军还没有长大,你的父母也在老去,这个朝廷离不开你。即便你真的什么都不管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心里也永远不会释怀,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不能做这个恶人。”
他把话说得清晰又残酷,可颜寻却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处理好这一切,陪你去周游天下行侠仗义,你就会重新接受我。”
“你做不到的。”
“我做不做得到你别管,你就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给我一个目标。”
白玉凝视着颜寻的双眼,大脑有些放空,嘴巴却自己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来,“是。”
颜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骑上马一溜烟没影了,白玉还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颜寻离去的方向,好半天才反应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真能做到?怎么可能呢。
不过墨玉的状态才是眼下他最担忧的。颜寻刚才的话不错,这是他选定的统帅,不能打自己的脸。
“墨玉。”白玉出声叫住了他。
墨玉没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丞相。”
白玉严肃道:“我不管你怎么了,你必须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这样成天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我不信你能把所有精力放在正事上。”
墨玉静静地听着白玉的责备,蔫了吧唧地点头。
白玉看着他的样子,放缓了语气,“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把这件事忘了吧,你已经成家立业了,安安稳稳地度过这辈子多好。”
“安安稳稳?”墨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安安稳稳的意思就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不过是种温柔的说法罢了。”
白玉无言以对。
“末将很佩服丞相和大将军的勇气,真的,有时要承认一些事情实在太难了。丞相是如何做到的呢?”
白玉笑了笑,告诉他,“这是我此生仅有一次的勇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很快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生命的降临,也有生命在逝去。颜寻又出征了,还没有回来。他带走了墨玉和他培养出来的巽风卫。
捷报频传,墨玉在战场上非常勇猛,得到了颜寻的高度赞扬。白玉会意,请旨给墨玉升了官。
遗憾的是,因为墨玉出征在外,他的父亲过世时他甚至还全然不知。
为表朝廷对将士的关怀,白玉代表皇帝亲自去了一趟墨玉家里给他父亲吊唁,并安慰墨玉的妻子。
那个姑娘长得不算多么惊艳,但周身的气质不俗,举手投足大方优雅,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妾身拜谢皇上天恩。”墨夫人含泪依依道。
白玉微笑道:“这是应该的。墨将军在为国尽忠,难免疏忽家眷,夫人要多多体谅啊。”
墨夫人眉心微蹙,隐隐含着几分愁绪,“妾身自嫁与夫君,便知道他要事事以国为先的,妾身不委屈,反而为此感到骄傲。”
“夫人胸襟宽广。”白玉道。
墨夫人勉强笑了笑,抬眼看看白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玉敏锐地察觉到了,问她,“夫人是有什么难处吗?尽管说出来,我这次就是奉皇兄的旨意来帮助你的。”
墨夫人咬了咬下唇,又是一连串泪珠滚落。她拿绢子擦了擦方道:“梁王仁厚,请恕妾身大胆冒犯。妾身很想知道,已经一年了,妾身的夫君为何把妾身看做一件摆设似的,放在家里不闻不问?甚至,甚至他从来没有对妾身笑过。”
“这……”白玉有点懵,“夫妻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呢。”
墨夫人鼓起勇气,目光灼灼地看向白玉,“殿下一定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不觉得墨夫人指的是那件事,于是隐约明白了,试探道:“夫人是不是听说墨将军曾在梁王府住过一阵子?”
墨夫人讪讪地默认了。
白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那是因为墨将军刚来上京,府邸还没建好,他一个五品官住客栈不像话,所以我让他住到王府去。夫人真的多心了。”
墨夫人的脸颊通红,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