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样平淡的日子里应该有什么惊喜，那就是邱烨回来了。
他这一年杳无音信，身上还满是风尘仆仆带来的疲倦。也似乎不是因为身体的劳累。
“这一年怎么样？”白玉拉着他坐下，“有没有遇上可心的人？”
邱烨勾了勾嘴角，淡淡道：“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后来才知道他孩子都已经好几个了，然后我就被他妻子的娘家人围着打了一顿，骂我是……”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脸上看不出难过来，“不怪他妻子生气。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纳妾，但在外面和另一个男人厮混算什么呢，又生不了孩子，见不得人的。”
白玉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百感交集。
邱烨变了太多。或许是从前习惯了他看着自己时那种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深情和专注，他对这个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情感波动的邱烨感到无比陌生。
“没关系的，这说明这个人并不好，好的都在后头呢，耐心一点。”
邱烨轻轻摇头，“不必了。殿下，我发现感情并没有那么重要，没有也不会死的，可这种东西弄不好反而会折腾掉我半条命。它对我来说是没用的垃圾。”
白玉静静地听着。
“我出去了不到半年，身上的钱就花完了，又不好意思回来要。那个男人帮了我一把，最后我就被打了。这件事让我学到的就是，下次要记得在被打前走人。”
“下次？”白玉的心咯噔一下。
邱烨云淡风轻道：“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到哪儿都活得很滋润。”
白玉沉默了。
“殿下会看不起我吧。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敢写信，也不敢回来。但现在我想通了，我只是想找一种更轻松的、不会受伤的生活方式而已。如果殿下无法接受，我就不会再出现了。这次回来，是想感谢殿下多年来的照顾，毕竟除了父母，殿下是我这一辈子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人。”
白玉越听越心如刀绞。他握住邱烨微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你的感情不是没用的垃圾。我从你这里得到过无数温暖和感动，你怎么能说它是垃圾呢？它没有错，错的是你给错了人。”
邱烨笑着，眼睛里却毫无波澜，“但没有它我的确能活得更轻松，不是吗？”
白玉没回答，倾身过去抱了抱邱烨，道：“在这儿住下，长胖一点再走。”
邱烨老老实实住下了。事实上是韦十八看着他不让他走，邱烨便既来之则安之了。
颜寻班师回朝的时候已经快入夏了，皇帝下旨举办庆功宴。颜寻已经是位极人臣的贵重了，但正在巅峰时期的墨玉却是春风得意的。这个新科状元一时名声大噪，高官厚禄一下子把他团团包围，吸引来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
墨玉通通不管这些，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哀悼父亲。
庆功宴他自然没去。别人在宫里宴饮欢歌，他在父亲的灵位前呆呆地坐着。
墨夫人缓缓走了进来，跪在他身旁的蒲团上。
“夫君辛苦了。”她道。
墨玉“嗯”了一声。
“父亲临走前说过，让妾身告诉夫君他并不怪你，要你好好地建功立业，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墨玉点头。
“还有……”墨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亲还希望墨家早日有后。”
墨玉没有半点回应。
墨夫人有些着急了，“我们成亲一年了，我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旁人那些闲话想必夫君也听过。不相干的人也罢了，可父亲临终前还如此挂心，夫君难道就全然不在乎吗？”
墨玉仿佛不在这里似的安静。
墨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哭着道：“今日在父亲灵位前，我问你一句实话，新婚之夜你连盖头都不肯掀，一年了你碰都没碰过我一次，这到底是为什么？！”
墨玉的身子颤了颤，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太丑吗？还是我哪里做错了让你不高兴了？我都可以改！可你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
“我们和离吧。”墨玉终于开口道，“这样你不会太没面子。你要多少家产我都给你，你要改嫁我也可以帮你。是我对不起你，耽误了你的青春。”
墨夫人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已然通红。
墨玉一回来就和妻子和离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了朝野。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像男人升官就变坏，刚刚往上爬了一点就迫不及待地抛弃糟糠之妻了，始乱终弃得明明白白。多半是外面养小的了，要扶正呢。
墨玉处理完了家事，立刻去了梁王府。
白玉见了他心里便叹气，脸上还是滴水不漏的微笑，“墨将军前途无量呀，府上门槛都被踏破了吧。”
墨玉苦笑道：“殿下别嘲笑末将了。要不是有大将军时时指点，末将哪有今日。”
白玉“嘁”了一声，“那是他应该做的。”
墨玉有些不安地转动着手边的茶盏，眉心紧锁。
白玉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先开了口，“听说你和夫人和离了？”
“是。末将是个懦夫，父亲过世了才敢做这件事。”
“你只是太孝顺。”白玉再次叹气，“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呢？”
墨玉静了片刻，鼓起勇气道：“他有写信回来吗？”
看来他还不知道邱烨人已经在这儿了。白玉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
就在他纠结的一瞬间，韦十八这个不开眼的又来了。
“殿下，邱烨说他要走了，在收拾行李呢。可别叫他走呀，这一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了！”
白玉：“……”
墨玉猛地站了起来，两步冲到韦十八面前，“他在这儿？！”
“呃……啊。”韦十八被白玉瞪得不敢说话了。
“殿下……”墨玉转过身用急切恳求的眼神望向白玉。
“带他去吧。”白玉无奈地朝韦十八摆手。
邱烨的行李刚刚收拾好，就被闯进来的韦十八一把抢走了。
“都说了再住几天的！”韦十八急吼吼道。
邱烨没答他，看向他身后进来的墨玉。
“墨将军。”邱烨笑了笑。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墨玉看着面前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十八抱着邱烨的行李两边看看，殷勤道：“你们倒是说话呀，这么站着干嘛呢。”
墨玉轻轻吸了口气，礼貌微笑，“刚才殿下说有事找你。”
“啊？哦，好，那我先走了。”韦十八还是拿着邱烨的行李不放，又一步三回头地对他道，“你可别走啊！你的家当都在我这儿！”
邱烨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真拿他没办法。墨将军，请坐吧。”
墨玉在他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邱烨看。邱烨视若无睹，自顾自道：“墨将军有何贵干呀？”
“我和她已经和离了。”墨玉道。
邱烨挑了挑眉，“是吗？那太遗憾了。”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非常好，什么也不用做就有吃有喝，我都胖了一圈了，梁王居然还要再把我养肥一点呢。”邱烨笑得挺开心。
“都回来了，还要走啊？”
邱烨点点头，“我当然要回家的，怎么好意思一直住这儿呢。”
墨玉愣了愣，“回家？你成亲了？”
“那倒没有。”邱烨思索片刻，问他，“你知道狗吗？”
“……啊？”
“狗，就是那种会叫的动物，四条腿的。”
墨玉呆呆地点头，“我见过。”
“狗只要有主人就有家的。”邱烨道。
墨玉还是没听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养狗了？”
邱烨笑了起来，没再继续跟他解释，“我得去和梁王道别了。墨将军，有缘再会吧。”
“别走！”墨玉跟着站了起来。
“墨将军还有事吗？”
“我……”墨玉的舌头这会儿打结了，满心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怎么表达都不对似的，“我之前，其实，主要是……”
邱烨耐心地等着。
“反正，你别走。”墨玉说完汗都出来了。
邱烨奇怪地看着他，礼貌地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墨玉简直想把自己舌头拔了。
他悄悄跟着邱烨到了白玉那儿，停在门外扭扭捏捏地不进去。白玉看他一眼仿佛就明白了他哪里出了问题，于是转头就对邱烨道：“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墨玉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谁？”邱烨环视屋内，只看见了白玉身后的韦十八，当即汗毛倒竖，甚至后退了一步。
韦十八愣了愣，脑瓜一下子灵光了，不禁怒道：“你什么表情啊？见鬼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白玉哭笑不得，推了韦十八一把，对邱烨道：“不是他！人家跟家里娘子恩爱得很，儿子都满月了！我说的是刚刚和离的那个！”
“……墨将军？”邱烨顿了一下，紧接着笑了出来，“啊，原来他是想说这个。”
“他不好吗？你瞧不上他？”白玉瞥了一眼门外躲着的墨玉。
“我高攀不起。山鸡怎么配凤凰呢。”邱烨还是笑着，“殿下，那是不可能的。”
白玉看见墨玉的衣角抖了一下。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白玉道。
“不会的。我已经攒了一点钱了，等年纪大了就置办一个小房子，捡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养大，然后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你要怎么攒钱？就靠那些，那些男人吗？他们像养小猫小狗一样养着你，你没有尊严的！”白玉越说越来气，“你怎么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小猫小狗，能给主人带来快乐的话，也是有用的。”邱烨平静道。
白玉无话可说了。
墨玉已经在外面听明白了，他的思考只在一瞬间，随即走了进来，对邱烨道：“既然你愿意这样，那不如我来养你，你负责给我带来快乐。如何？”
邱烨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