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带着娘家人一样的担忧和期待,给邱烨塞了一堆衣服和财物,嘱咐道:“要是觉得他对你不好,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回来,你的屋子永远给你留着。”
“是。”邱烨没有推辞,含笑接了。
墨玉就这么把他带回了家。
白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希望他能过得很好。”
韦十八在旁一个劲乐,“殿下怎么跟嫁闺女似的。邱烨都这么舍不得,以后两个小姐出嫁的时候不得去了半条命?”
“少贫嘴!”
同一时间的明威将军府。
叶知砚正睡得香甜,尉迟元贺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出去。
书房里等着的人被茶烫了一下,正在嘶溜舌头,看见他进来马上止住了。
“尉迟将军。”
尉迟元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负手道:“颜大将军带着墨玉出征,墨玉如今是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只有我还是六品。”
温承宇笑了笑,道:“颜大将军偏心呀,这可不对。”
“他早看我不顺眼了,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初要不是他跟皇上挑拨,我也不会被发配边关四年。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那就算算吧。”温承宇道,“这也是公羊大人和将军互相帮助的原因。”
“放心吧,叶知砚会好起来的。等问明白了反诗的事,我自然会给公羊图一个交代。”
“可就全指望将军了。”
“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尉迟元贺问。
“自然。只要将军一声令下。”
第二天,一群百姓在路上拦轿越诉,把联名的状纸呈给了尹太师。
尹太师正在去上朝的路上,一听有百姓居然敢拦轿越诉,万分重视,当即让人把他们的状纸拿来细看。
这一看之下可不得了,尹太师如雷轰顶。
早朝上,尹太师第一个出来奏事。
“启禀皇上,臣今日上朝路上,遇到一群百姓拦轿越诉,臣看了他们的状纸。兹事体大,还请陛下御览。”
“拦轿越诉?”皇上也很吃惊。
都知道百姓如果有冤情,第一选择肯定都是到衙门告状,如果是这样直接找大官拦轿越诉,根据历朝历代的经验,那就是堪比有人造反一样天大的事。
这张不大的状纸,皇帝拿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了很久,眉头始终紧锁着,甚至嘴角都抽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事?除了尹太师之外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揣测。
尹太师扭头看了颜寻一眼。
颜寻没有注意到,但这一眼让白玉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皇帝太久没有说话,秦冉终于忍不住道:“皇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皇帝抬起头,静静地和颜寻对视,而后又看了看白玉,这才道:“尹爱卿,你如实说吧。”
“是。”尹太师清了清嗓子,“状纸里写的是,为了医治颜家人的肠痈,多年来许多百姓的亲人都被秘密地抓走,被剖开肚子给太医们练手,寻找给颜家治病的办法。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有数百名百姓惨遭毒手了。”
一语既出,谁也不敢吭声。
“荒谬!”白玉第一个站出来道,“皇兄,这一听就是无稽之谈,怎么能信?”
“状纸上说,直到前不久,林家还在做这件事,一些百姓的尸身就是证据,现在停放在县衙停尸房了。”尹太师说。
白玉道:“有尸身就能证明是林家在为颜家杀人?天底下到处都有尸体,这么说谁都杀过人了!”
“先退朝。”皇帝开口了,“你们三个到朕的书房来。”皇帝说着指指颜寻白玉和尹太师。
章览奉命去传了林太医来。等待的时间里,皇帝让白玉走到自己身边,牵着他的手道:“离光,你别惊讶,这件事的确存在。”
白玉轻轻吸了口气。
皇帝解释道:“这是多年来历代心照不宣的秘密。你知道的,颜家的将军们对大周而言非常重要,先帝们不得不倾尽一切让他们活着。而林太医们要是得不到练习的机会,怎么可能在这上面取得进展呢?”
“那也不能拿百姓……”
“状纸只说对了一半。”皇帝不等他说完,抢先道,“他们没有杀害平民百姓,用的都是已经定罪的死囚,并且也不是强制的,而是和死囚们交涉过的,他们若是愿意,就保他们的亲人一生衣食无忧,所以那些死囚都是自愿的。但这件事说出去还是不光彩,所以历朝历代都瞒着,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说成滥杀无辜。”
白玉沉默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有人在利用这件事兴风作浪,多半是针对大将军的阴谋。林家毕竟只是太医而已。”尹太师道。
“一定是这样。”皇帝叹了口气,“此事必须处理好,否则要出大事。”
白玉道:“朝廷要马上把实情说出来,坦诚道歉,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管他们信不信,总比不给回应的默认来得强。然后要查清是谁在背后添油加醋引导仇恨,这件事皇兄可以交给臣弟。”
“好,朕相信你。”皇帝拍了拍他的手,“在查清楚之前,其他政事你都可以暂时先放下。”
林太医来了之后,听说这件事情也是大为震惊,“皇上,微臣没有……”
“是有人陷害,朕知道。”皇帝指了指白玉,“这件事由丞相处理,你把最近的死囚名单给他。那些尸体你怎么处理了?”
“回禀皇上,微臣都拿去烧了。”
“亲眼看着烧的?”
林太医顿了顿,摇头道:“让小太监烧的。”
颜寻一直一言不发,白玉转头看了看他。一直以来颜寻都是强势的那一方,给白玉提供过许多帮助和保护,现在掉了个个儿,白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雄心壮志来,想把颜寻抱在怀里揉,看他嘤嘤地哭然后自己英雄救美。
想想都心潮澎湃呢。
出宫的路上,尹太师机灵地先行一步,颜寻和白玉在后头慢慢走。
白玉先打破了沉默,“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颜寻自嘲地笑了笑,“挺丢人的。感觉像是拿许多无辜之人的命换了我的命。”
“可你也救过更多的人。”白玉道,“皇兄没说错,如果得不到练习,太医们怎么能知道怎样把这个病治好呢。”
“但听起来总是不对的。”
“世上许多事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罢了。可不管怎么看,这件事都不是你造成的,它已经存在了很久,而你只是恰好生在颜家,恰好得了这个病而已。”
颜寻沉默片刻,问他,“你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不会。”白玉顿了顿,借着袍袖的遮掩慢慢握住了颜寻的手,认真道,“不怕,我会帮你的。”
颜寻露出一个微笑,眼中狡黠之色大盛,语气却还是悲伤的,“可我还是觉得愧对天下人。”
“那你就想想你这么多年为大周、为黎民百姓都付出了多少。他们不会怪你的。”白玉攥紧了他的手,想借此传递一些力量到他身上。
颜寻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个人做尽了坏事,突然有一天做了件好事,别人就会说他回头是岸了。可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好事,却暴露出了一个污点,一定会引来铺天盖地的谩骂,没有人会原谅我。”
“你别这么悲观……”
“怎么不会?”颜寻看起来非常可怜,“我们以前感情那么好,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你就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白玉愣了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颜寻乖巧地眨了眨眼。
“亏我绞尽脑汁安慰你半天!我看你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啊!”白玉甩开了他的手,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这么可恨!”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都不能原谅我,别人更不能了。”
“这不是一回事!”
“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白玉白了他一眼,飞快地走了。
颜寻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淳于璟一直在外面等着,这会儿才走了过来,“大将军,如何?”
“他还是心疼我的。”颜寻得意地挑了挑眉。
“……末将是说拦轿越诉的事。”
“那也值得提一提吗?颜家当年还被诬陷过造反呢。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随他查去。”
淳于璟还是很担心,“都说清者自清,可事实往往是清者不会自清的。”
“清者或许不会自清,但浊者一定自浊。”颜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