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写好了澄清此事的公告,让人抄录了几百份,张贴到天下各州郡的城门口,各衙也要派出人手对不明真相的百姓耐心解释。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反响不一。
他又传来了那些拦轿越诉的百姓,都是老人和妇女,一个青壮年也没有,到了白玉面前不是哭就是不停哀求,半天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白玉问烦了,挥手打发了他们走。
权长史搁下笔,道:“丞相,如果此事的背后另有阴谋,这些百姓多半也是其中的棋子,问他们想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去查,查他们的底细。”白玉道,“什么老弱妇孺,看着好像挺可怜,可老弱妇孺就没有坏的了吗?那些死者的家眷居然一个青壮年都没有,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韦十八站在白玉身后,突然问权长史道:“长史大人,丞相的职责是什么来着?”
权长史看了白玉一眼,道:“丞相者,任用官吏、举荐人才;考课、黜陟、诛赏地方官;掌管律、令及有关刑狱事务等等。”
韦十八一拍巴掌,道:“对嘛!那丞相现在查这些案子,岂不是大材小用了?不是有个词叫煮什么鸡来着,对吧?”
权长史:“……牛鼎烹鸡。”
“还有个词说杀鸡杀牛刀的,都是这个意思!”韦十八有些得意——他这阵子开始看书写字了,都是家里娘子教的。他想着想着又开始嘀咕,“哎,这些词为什么都与牛和鸡过不去?”
白玉原本烦躁的心情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稍微轻松了一点。他回手拍了拍韦十八,忍着笑道:“你快闭嘴吧。”
按照白玉的要求,权长史很快安排好了人手出去查这些所谓“家眷”的底细。另一边,颜钧也带着淳懿郡主回到了大周。
“父亲可得到什么线索了吗?”颜寻迫不及待地问。
颜钧叹了口气,道:“非常遗憾,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颜寻期待的神色骤然黯淡无光,看起来非常沮丧。
“怎么,这件事查不清楚,对你来说影响这么大?梁王还是不搭理你么?”颜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父亲明知故问。”颜寻烦躁地皱着眉。
颜钧但笑不语。
颜寻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打量颜钧几眼,登时火起,“爹你骗我?”
颜钧哈哈大笑几声,这才道:“难得看你如此愁闷,真应了那句‘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颜寻沉默地看着颜钧,等他笑够。
颜钧又笑了半天,这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去见了乌孙儒。叶知砚离家之后,并非从来没有回去过。”
*
乌孙氏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唯唯诺诺地跪在白玉面前。她的双手因为长期的辛苦劳作已经粗糙不堪,关节粗大得像男子的手,皮肤皱皱巴巴,还有不少裂口,指甲也脏兮兮的。更不用提原本天生丽质的脸已经加速衰老,双眸浑浊嘴唇苍白,再无半点昔日的盈盈玉貌。
白玉看着她的样子,心头毫无波动,没有一丝同情。
“问你什么你就说。”白玉冷冷道。
乌孙氏麻木地点头。
当初和尉迟元贺提起公羊图的时候,白玉说到过叶知砚的身世。当时尉迟元贺问他有没有询问过叶知砚的母亲,白玉本想说没有,但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地撒了个谎,对尉迟元贺说乌孙氏什么也不知道——其实自从乌孙氏被送来上京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叶知砚离家后,从来没有回去过吗?”
乌孙氏道:“他悄悄回来过一次,只是……不曾告诉我,他不想见我。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的。”
“如何得知的?”
“叶知砚的庶出弟弟,叶知文。”
“那么叶知砚回家,是去见他的?”
乌孙氏点了点头,“他们感情很好。叶知文的生母生他的时候死了,是我把叶知文养大的。他们虽非一母同胞,却也差不了多少。”
白玉紧接着问:“他和叶知文说了什么?”
乌孙氏摇头道:“我不知道。叶知文只是告诉我知砚回来过,他们见了一面,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论起来,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太悲哀了,亲生的儿子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养大的儿子什么事都瞒着我。”
“那是你活该。”白玉给了她一个中肯的评价,“他只回过这么一次家?”
“是。”
“具体是什么时候?”
乌孙氏道:“他离家后三年多吧,不到四年。”
“那你知道他去找我师父之前,人在哪里吗?”
乌孙氏露出一个无奈又痛心的表情,“他,在清倌馆卖艺。”
对此白玉倒是不怎么惊讶,叶知砚会的那十几种乐器很明显不是用来自娱自乐的。
“哪里的清倌馆?”白玉问。
“渭燕。”
白玉想了想,道:“他是否有途径认识公羊图?也就是渭燕国舅。”
乌孙氏明显很惊讶,“渭燕国舅?应该不会吧,那种身份的人,哪里是谁都能结识的。”
白玉没有别的问题了,起身要走。
乌孙氏突然拉住了他的衣摆,“殿下,我儿子他还活着吗?我可不可以见见他?”
“不可以。”白玉冷淡地垂眸,嘴角露出了一个报复的微笑,“你放心吧,他并不记得你这个母亲。他觉得自己是梁王,所以也就把自己当成了我母妃的儿子。”
乌孙氏抽了口气,两行眼泪倏然滑了下来。
*
“……叶家败落之后大不如前,几个庶子也再不是大少爷了,他们不得不出外做些营生维持生计、养家糊口。”颜钧道,“那个叶知文,他后来做了木匠,我给了他一些钱财,以请他帮工为名把他带了回来。”
“父亲问过他什么了吗?”颜寻问。
“还没有,免得打草惊蛇,怕他不肯跟我回来了。”颜钧胸有成竹地喝了口茶,对颜寻道,“现在你可以去问他了。”
白玉和叶知砚这对表兄弟都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出挑容貌,但出乎颜寻的预料,叶知砚的庶出弟弟叶知文看着就像捡来的。
个头和颜寻一般高,壮硕得像头牛,走过比较窄的门时甚至要横着走。两只绿豆眼一个蒜头鼻,黑得在夜里要打着灯笼找他。
颜寻一时无法接受,几度怀疑颜钧找错了人,是不是把叶知文家的铁匠领回来了。
不怪他以貌取人,实在是有叶知砚珠玉在前,他们怎么看也不像一家人。
更何况叶知文这个名字听起来还那么秀气。
“我,我长得随祖父。”叶知文笑呵呵地说。
他看起来很是憨厚,颜寻赶紧收起诧异的神色,对叶知文表示了歉意。
叶知文摇头道:“没事的大将军,我知道我长得丑,不像我哥哥。”
哥哥……
颜寻略一回想叶知砚的模样,叶知文分明就长了一张叶知砚二大爷的脸。
他有点想笑,但很快忍住了,平静道:“嗯,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叶知砚回家的那次,和你说了些什么?”
叶知文的眉心飞快地动了一下,抬眼瞥了一眼颜寻,很快挪开了视线,嘴唇抿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知道什么却不想说。颜寻尽量和颜悦色道:“你别多疑,我并不是要对你哥哥不利。相反,我和他也算自家人。”
“哦?”叶知文惊讶地看着颜寻。
颜寻正经八百道:“我娶了叶知砚的表弟梁王,你应该听说过吧?”
叶知文:“……”
颜寻笑了笑,接着道:“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叶知砚呢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身边有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在利用他做一些阴谋勾当。我们或许可以从叶知砚身上找到一些突破,摧毁阴谋的同时也可以帮到他,这样难道不好吗?”
“可是……”叶知文还是很犹豫,“我哥当年说过的,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连爹娘都没有说。”
“你很听他的话嘛。”颜寻道,“也就是说,他当时的确告诉了你一件大事,对吧?”
叶知文张了张嘴,自觉多说多错,干脆沉默了。
“你……”
颜寻刚要开口,门外进来一个守卫,道:“大将军,梁王殿下遣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话音刚落,颜寻马上跳了起来,拿过守卫手中的书信出去打开。
他激动地拿出信纸展开来,大大的一张纸只在中央整整齐齐写着四个字:
就你手快?
颜寻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整张信纸好像都洋溢着白玉身上的檀香,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却又是那么的温柔缠绵,落笔处仿佛带着些愤怒,可那长长的一撇又欲盖弥彰地流露出了一丝缱绻的思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叶知文在我这儿的?”后来颜寻问颜钧。
颜钧道:“当然是我告诉他的,回来的路上我就遣人去送信了。”
颜寻认真琢磨了一下,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父亲同意我和……”
“那是下辈子的事情。”颜钧眼里的杀意是藏不住的,“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我只是希望这件事早点解决而已。”
颜寻耸耸肩,出门往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