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寻来的时候,白玉正在吃晚饭。
这几天阴雨绵绵,气温骤降,白玉还要开着门,边吃饭边赏雨。
邱烨正巧回来了一趟,陪白玉吃饭。他细心地把矮屏风挪到了给白玉挡风的位置,拿了个炭盆轻轻放在他脚下,又用刚灌了开水的手炉换下了白玉手中微凉的那个。
颜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邱烨这一通做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熟了,仿佛生怕白玉受了一点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邱烨一眼,深深觉得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白玉长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这个邱烨也还挺顺眼……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这么放心这个人待在白玉身边的。
白玉已经彻底不把邱烨当服侍的人了,桌上还有另一副碗筷,邱烨径直坐了下来。
“哟,颜大将军。”白玉抬头看见颜寻,朝他招了招手,“大将军有何贵干?”
“嗯……蹭饭?”颜寻走到他身边。
“那可不巧,没有你爱吃的。”白玉说。
颜寻乐了,“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呢。”
“那倒不是。”白玉淡定摇头,“我只是在婉转地拒绝你而已。”
邱烨看了看颜寻,又看了看白玉,想要站起来,“大将军,要不我……”
“别别别!”颜寻赶紧示意他坐下,白玉身边这些人,他是一个也惹不起的,“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已经吃过了。”
他低头看着白玉,“我是来解释那件事情的。”
“不用解释什么,你爹都跟我说过了。你想从叶知砚身上入手,又怕我知道了不答应。那当然是不答应的,我跟叶知砚比跟你亲多了。”
这气只能老实受着,颜寻无可奈何,“我看出来了,你跟谁都比跟我亲。”
白玉认真想了想,“倒也未必,你爹跟你比起来还是你稍微强一点点。”
虽然这样想好像很奇怪,但颜寻还是觉得有自己亲爹兜底,自己仿佛也没有这么可怜了。
“这件事我也有了一些眉目。”白玉道,“叶知文不肯把叶知砚和他说过的话告诉你,是吧?那也不难,我能让他开口。明天上午你把尉迟元贺支出去一天,下午把叶知文带到这儿来,剩下的交给我。”
“好。”颜寻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不能……”蹭个饭?
“不能。”
白玉已经习惯了叶知砚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也非常自然地在他面前称呼自己为悯王。叶知砚毫不怀疑,和白玉相处得非常好。
趁着尉迟元贺不在,白玉让人把叶知砚叫来了梁王府。
叶知砚有许多话想和白玉说,他新吃到了一种叫东坡凉粉的东西,觉得好吃极了,正要和白玉分享。
一进门,却看见白玉正对着一张画像黯然神伤。
“你怎么了?”叶知砚问他。
白玉叹了口气,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示意他看画上的女子,“你看,我们和母妃长得多像啊。”
叶知砚迷茫地看着淑媛娘娘的画像,还是点了点头。他虽然一心认为自己是白玉,但有些记忆总是对不上的,白玉已经摸清了门道,那就是不要询问他记不记得,只要直接告诉他一个信息,叶知砚的大脑就会让他接受。
“她是不是很美?”白玉问。
“是。”叶知砚笑了笑,“你是在变着法儿夸我们吗?”
白玉不置可否,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得意的,转而又道:“我前不久刚刚得知,我们的母妃还有一个亲姐姐。”
他仔细地观察着叶知砚的神色,叶知砚看起来好像没有排斥的样子。于是白玉继续说道:“母妃的姐姐也有儿子,是我们的表兄弟。”
叶知砚认真地听着。
“说起来是我不好,这些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没能帮衬他们些许。”白玉说着拍了他一下,“你说你也是,早知道咱们有个表弟,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叶知砚自己从善如流地把白玉的胡扯对上了,他还愧疚了起来,“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
白玉接着演戏,“这下可好了,咱们的表弟在心里怪我们呢,他很不高兴我们这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顾。你看咱们两个表哥都是王爷,在府里锦衣玉食的,可他却做了木匠,成天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咱们明明有能力搭把手,却还眼睁睁地看着。”
“啊?”叶知砚很担心,“那该怎么办?我们一起去跟他道歉吧。他需要些什么帮助,我们都会尽力的。”
白玉皱着眉,看起来很苦恼,“可是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叶知砚问。
白玉小声地对他说:“我做了一件错事,把柄在他手里呢。”
“什么错事?”
白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写了一首反诗。”
叶知砚猛的一惊,“什么?!”
“嘘!”白玉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别嚷嚷呀!”
叶知砚瞪着惊讶的眼睛,“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白玉满脸的悔不该当初,“当时喝多了酒,谁知道我在想什么呢。你说现在可怎么办?”
叶知砚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问他,“你说把柄在他手里,是他看见你写反诗了,还是拿到了你的反诗?”
“他手里有我的反诗。”白玉看着叶知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赶紧让他拿出来呀!”叶知砚毫不迟疑,“把反诗烧掉,以绝后患!”
白玉很遗憾,“可他不肯拿出来,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也可能是他看了我的反诗,觉得我是坏人吧。”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呀,反诗一天不销毁,你就一天不得安宁。”叶知砚说,“他不了解你,也许我可以试试。大不了问问他愿不愿意做交换,他要钱也好,要官职也好,都给了他就是。”
白玉笑了笑,握住叶知砚的手,“幸好有你在。那就这么定了,我尽快让颜大将军把叶知文送来,和你见上一面。”
下午,一辆马车停在了王府前。马车辕马华贵,驾车的车夫和后面的护卫侍从都人高马大,一应穿着将军府的服饰。
门口等候的韦十八看见马车停下,上前道:“拜见大将军。殿下恭候多时了。”
叶知文跟着从里面出来,被华丽气派的王府迷住了眼,连连啧啧称奇。
“记住我说的话。”颜寻转头对他说,“你哥受了点刺激,整天都戴着和梁王一样的人皮面具。你当做没看见就行了,千万不要多嘴。”
叶知文赶紧点头,“大将军放心吧,我都记着的。”
入内后白玉和叶知砚已经在等候了,白玉瞟了颜寻一眼,心里马上不痛快了,也没有好脸色好语气,“大将军自己坐吧。没有茶,喝白水将就将就想必也不成问题。”
颜寻叹了口气,“知道你看着我心烦,但也不能这么绝情吧。人家都有茶,我就是白水?”
“你也可以不喝。”白玉道。
叶知文犹豫地看着叶知砚,虽然他已经从颜寻那里知道了情况,但这突然一下子,他还是有些不敢认。
“……哥?”叶知文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知砚一看到叶知文,心里立刻浮现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觉得面前这个人亲切极了,的确就是自己的弟弟。
白玉密切地关注着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个闪失漏了馅儿。
叶知砚辨认了一会儿,激动地站了起来抱住叶知文,“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有个弟弟!”
颜寻凑到白玉耳边,小声说:“你看他们两个,除了一个姓之外,没有半点地方像一家人,看来他们爹的长相不行啊。幸亏叶知砚长得像母亲。”
白玉横了他一眼,“你居然这么肤浅。”
颜寻丝毫不以为忤,反以为荣,“看你这样的人间绝色看久了,眼睛难免挑剔起来,这个你得负责。”
白玉:“呵。”
那边两兄弟把童年的事对上了,叶知文这才完完全全相信了面前这个人的确就是叶知砚。他当场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哥,你好多年不回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叶知砚温柔地给他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我在外面找到了……”
“找到了我。”白玉笑着上前,“咱们都是自家人,虽然很多年不见,但依旧是血浓于水。有什么误会隔阂,现在就可以说开了。”
叶知砚经他一提醒,马上想起了重点,“对,对!那首反诗,你快把它拿出来吧!”
“反诗?”叶知文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向叶知砚,再次确认道,“他们……都知道了?”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肯定要一起商量。”叶知砚没察觉出哪里不对,“把它拿出来吧,我们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了。你成家了吗?如果有妻儿也可以接过来。”
叶知文脸上一红,挠挠头说:“我,我还没有呢,谁看得上我呀……反诗我没有随身带着,还留在渭燕,我藏得很好。你要的话,我可以回去拿。”
白玉和颜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