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文暂时留在了王府居住,白玉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还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但叶知文不太习惯,他是个自力更生的粗人,打心眼里觉得让别人伺候还不如自己动手来的轻松,再加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两个丫鬟便只负责打扫、送饭之类的事,其他的也不多过问。
这雨下了足足两天,第三天终于晴了,白玉便命韦十八亲自带着一队王府的护卫护送叶知文回渭燕。
起先韦十八还不太乐意,他觉得这样的事不值得他离开白玉身边,还是之前那句话,什么杀鸡杀牛的。
“那我要是走了,殿下的安全谁来负责呢?”韦十八问。
“我这里上千的府兵,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白玉耐心地给他讲道理,“送叶知文回渭燕,这一路可远得很,他身上还干系着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万万不可出差错。眼下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你不去还能谁去?”
韦十八琢磨了半天,终于妥协了,“即便要我去,也得把邱烨先叫回来。”
“人家和……”白玉说到一半打住了,摆摆手敷衍他,“好好好,知道了。”
韦十八这才满意,高高兴兴地出去点人了。
白玉敛去脸上的笑意,斜靠在小几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遥夜沉沉如水,偶有蟋蟀的叫声从黑暗里传来,风声似乎也不像在白天里那样真实了,整个世界模糊、隐约。
森冷的幽光将门前地面照得发白,檐下两盏破败的灯笼时不时随着夜风摇曳。
韦十八带着府兵们在里头打扫,在地上铺开席子。他们投错了路,错过了宿头,这会儿只能在这个荒宅将就一宿。
叶知文却一个人跑到门口去,拿米粒儿把门上已经残破褪色的对联一块一块地粘好。这对联已经烂成了秋天将要落下的树叶,风一吹都簌簌作响,也不知道他执着个什么劲。
韦十八问他,他便笑着道:“也不知这里原先的主人家去了哪里,咱们冒昧打扰,还要在这儿住一宿,总得客气一些才是,聊表心意嘛。”
“你还真是……”韦十八憋了半天,“有毛病。”
叶知文笑呵呵的也不生气,只专心地补他的对联。
“哎,你回渭燕究竟要干什么啊?殿下为何要我们来护送你?”韦十八又问。
“梁王找我要一样东西,我没有带在身上,放在老家了。”叶知文说。
韦十八上下打量着他,“你还有梁王用得着的东西?”
叶知文含糊地“嗯”了一声,“是很重要的东西。”
韦十八没有再问,拍了拍地上的席子,“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叶知文点点头,把最后一块对联按紧,进屋去躺在席子上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夜深人静的时分,韦十八和二十多个王府的府兵都睡熟了,世界万籁俱寂。叶知文轻轻动了动,撑起身子看了看旁边的韦十八,随即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刚一踏出门,便随手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他没有骑门口拴着的马,独自一人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到第二天清晨韦十八他们从梦中醒来,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寂静的荒宅传出了二十多个汉子凄厉的惨叫。
而白玉那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他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手指一下下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口中兀自念念有词,“一群兔崽子,吓死了活该。哎……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你说是不是?”他转头询问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叶知文认认真真点头,跟听懂了一样。
“说起来,我也去过渭燕一次。”白玉直起身子捶了捶腰,“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坐一会儿就腰疼。”
叶知文笑了笑,“殿下才……”
白玉看着他。
“嗯……不到二十岁?”叶知文一瞬间福至心灵。
白玉挑了挑眉,“可以,你比韦十八机灵。”
叶知文挠挠头,嘿嘿一笑。过了一会儿,他问:“别人都以为我和韦十八他们是一路的,却不知道殿下自己悄悄地带着我,是不是殿下觉得路上会出什么事?”
白玉高深莫测地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这样也太辛苦殿下了。”叶知文皱着眉,看着白玉一直在揉腰,目光中仿佛带着些同情和了然。
白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动作,马上放下了手,“我的腰很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叶知文憋着笑点头。
白玉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为了尽早到达目的地,沿路上他们很少停下休息。到了黄昏,别说白玉了,连身强体壮的叶知文也开始浑身酸痛,于是他们打算进城后便找家客栈留宿。
眼看着城郭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白玉放下轿帘坐回去。他刚准备嘱咐叶知文晚上要小心一些,却突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诡异的嘈杂,随即似乎有什么东西“咚”地撞上了马车后壁。
“有刺客!”外面的护卫一声大喊。
白玉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声响是一支箭射在了马车上。
“殿下……”叶知文一下子慌了。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白玉低声说,“他们应该跟着韦十八才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兵器交接的声音,马车也被迫停下。
白玉这次没有带大批护卫,他是掩人耳目悄悄出来的,不可能大张旗鼓,身边也没有邱烨和韦十八这两个最得力的下属。厮杀声围绕了马车一圈,还有人喊着“放下武器者免死”。
白玉拍了拍叶知文的手背,突然起身钻出马车,叶知文没来得及拉住他。
“都住手!”叶知文听见白玉喊了一声。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玉粗略地扫视了一圈,他的护卫应该没有已经死了的,基本上只受了一点轻伤,谁也没有放下武器。
他微微松了口气,又看向袭击自己的这群人。
“我们不会伤害殿下的。”温承宇拱手道,“殿下受惊了,我们只要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你们怎么这么蠢呢。”白玉怜悯地看着他,“我是大周一字并肩王,袭击我等同刺驾,这是要灭九族的。”
温承宇点点头,“可惜我等孑然一身,没有九族可灭。”
白玉“哦”了一声,“这么一大群孑然一身的死士,搜罗起来倒是不容易,真难为了公羊图。对了,他有九族吗?”
温承宇的脸色一下就不对了,尽管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瞬间的震惊还是没有逃过白玉的眼睛。
“你在大周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段时间住在哪儿呢?”白玉紧接着又问,“别国的身份文牒,大周的客栈都是会上报官府的。”
温承宇回过神来,没有答话,只是指着马车道:“劳烦殿下,让里面的人出来。”
白玉淡淡一笑,索性把车夫推到了一边,自己稳稳地在车门口坐下了,“你还不够格,让尉迟元贺来。”
温承宇这下子彻底掩饰不住了,他甚至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猜你想说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对吧?”天色渐暗,白玉屈起一条腿,胳膊懒洋洋地搭在上面,轻松地言笑吟吟,在这群人里似珠玉在瓦石间,“怎么说呢,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我知道颜寻绝不会用私刑折磨叶知砚。”
他伸手一指温承宇,微仰着头似笑非笑,“你们呀,一群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的可怜人。”
温承宇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恕我无礼。”
白玉又“哦”了一声,问他,“你们知道邱烨在墨玉家里,也知道韦十八走的是另一条路,就以为我身边没人了吗?”
温承宇蹙眉不语,一步步地走近马车。白玉身边的护卫们严阵以待,而他本人却气定神闲,靠在马车壁上静静地看着温承宇。
他道:“我倒是有个问题,你不妨好好想想。叶知文在我的马车里,那么韦十八护送的又是谁呢?”
温承宇猛地停下了脚步。
白玉一根手指竖在嘴前,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十分清晰,“嘘,我告诉你,他护送的是叶知砚。”
“不可能。”温承宇不假思索。
白玉耸了耸肩,“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叶知砚的神志早就恢复了,尉迟元贺的那些小秘密小九九,他可是成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的主子是尉迟元贺和公羊图?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这招叫请君入瓮。”
“至于叶知文,我是否把他交给你已经不重要了,毕竟要紧的是他保管的反诗,而不是他这个人。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叶知砚那边应该已经拿到手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白玉看着温承宇,嘴角带着嘲讽的微笑,“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呢?”
温承宇紧紧咬着牙,死死地看着白玉。
“再不快些,可就来不及咯。”白玉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很困,你有点眼力见儿吧。”
“看着他们。”温承宇低声对手下说了一句,而后上马快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