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尉迟元贺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蠢货!我出来的时候叶知砚还好端端的在家里!你怎么能信他的?!”
温承宇蹙眉,“他说得有鼻子有眼……”
尉迟元贺深深吸了口气,在原地急躁地踱步。突然他脚步一顿,脑中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似的整个人有些头晕目眩。
“完了,完了……”尉迟元贺喃喃道,“完了。”
“什么?”温承宇十分不解。
“他说,完了。”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两个人都抖了一下,齐齐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颜寻斜斜地靠在一棵树上,双手在胸前环抱着自己的剑,半张脸掩在黑暗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便已经足够丰姿奇秀、神韵独超。
尉迟元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颜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中是分明的戾气。唯一滑稽的是他胸前挂着的小孩儿才戴的长命锁,而且还是两块,像端午时挂着一脖子用彩色兜兜装着红鸡蛋、满大街乱跑的小娃娃。
“是不是挺尴尬的?”颜寻先开口道,“都说了多少次梁王特别特别爱我,你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温承宇拔出了腰间的剑。
尉迟元贺二话不说地把它按了回去,“我们打不过他。”
颜寻笑了,“现在说这个可不管用,不如交代点别的吧。”
白玉看到尉迟元贺和温承宇一块儿走了回来,当即浑身一震,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而在看到后面的颜寻时,他已经差不多麻木了。
颜寻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半天移不开视线,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任何一句话能来形容他。
白玉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自在地撇开脸,“你们……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颜寻转头看向尉迟元贺,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尉迟元贺却笑了笑,神情间似乎带着些解脱,“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是我棋差一招罢了,怨不得旁人。”
他究竟做过些什么事,其实白玉基本上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他刚要一件一件地核实,却听颜寻忽道:“五年前的那场爆炸,你还记得吗?”
白玉看了颜寻一眼,心脏突然抽了一下。怎么会不记得呢,埋在中军大帐底下的炸。药是冲着颜寻去的,却阴差阳错要了淳于珵的命。
颜寻也看着白玉,继续道:“秋草山的那座土牢,的确是我让人建的,里面的人也是我让看押着用刑的。但关着的人并不是叶知砚,我那时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白玉点点头,“我一直都相信你的。”
颜寻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我知道。”
白玉躲开他的视线,轻咳了一声,“说正事。”
“好。”颜寻点头,“后来伏城查对名册的时候,发现爆炸当晚在帐外鬼鬼祟祟的常勇,是前凉州刺史方淮的妻弟,也曾是……尉迟元贺麾下的校尉。”
尉迟元贺眉心紧锁,垂眸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
颜寻转而问他,“尉迟元贺,我问你,爆炸发生前你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当时的幕后主使是太后一党,但你也的的确确是故意知情不报。我真的很困惑,你为何从那时就开始这么恨我?”
尉迟元贺一言不发。
“土牢里关着的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常勇仅剩的堂弟,他当时和常勇一起在你麾下效力,我想他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可还没等我问出来,你就趁着我卧病在床,使了个偷梁换柱之计,不仅把人带走灭了口,还把叶知砚放在那里,企图让梁王和我产生更大的误会。”
“我没有对他用刑。”尉迟元贺就这么一句。
“当然不是你,是公羊图。”白玉道,“他是为了反诗来的。”
尉迟元贺漠然地点头。
白玉长长地出了口气,开始有些烦躁,“好,好,五年前知情不报、千方百计挑拨我和颜寻、毁了叶知砚一辈子、和公羊图私下来往,还有什么?哦,还有让人诬告颜家用平民百姓的性命练手?你……”
“没有。”尉迟元贺忽道,“最后一条,没有。”
白玉没说话,静静看着他。这个人嘴里的话,十个字有九个是不能信的。
尉迟元贺知道他不信,却还是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条,没有。”
白玉问他,“你的罪状罄竹难书,还差这一个吗?”
尉迟元贺道:“其他的我都认,但这条没有就是没有。”
白玉蹙起了眉。
颜寻这时候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前叮叮当当的长命锁,慢悠悠地走到温承宇身后,捡起地上护卫掉的刀,紧接着猝不及防地把温承宇捅了个对穿。
审问还在进行中,温承宇怎么也没料到颜寻会突然动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白玉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过去,对着温承宇的尸体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有毛病!”白玉震惊地看着颜寻,“这可是人证!”
颜寻手上拿着带血的钢刀,沉默地和白玉对视。
白玉察觉到了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仔细分辨着面前的人,“你真的是颜寻吗?”
颜寻挑了挑眉,问他,“你准备怎么辨别呢?”
白玉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陌生。这些年颜寻在他面前一向是尽力展现他最温柔的一面,有时候白玉甚至会忘记颜寻是个怎样的杀神猛将。他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却依旧会像个最下等的小丫鬟一样,用他杀人的手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衣服。
白玉看着他的眼睛,思绪一下子飘远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颜寻,而此时此刻他却在恐惧里逐渐镇定下来。不用辨别,他知道他就是颜寻。
颜寻轻轻叹了口气,把刀架在尉迟元贺脖子上,“他不能死。”
白玉依旧静静看着他。
“他要是也死了,就真的死无对证了。到时候这些事说不清楚,我身上又是一盆洗不干净的脏水。”颜寻发怒时是修罗附体,一笑却又像彼岸罂粟,“有百姓拦轿越诉的事在前,我已经百口莫辩了。就像当年,杀慎恭侯的案子一样。”
白玉终于明白了。虽然明白,却不敢置信,“是你自己,诬告了自己。”
颜寻没有否认,只道:“或者也可以说,是尉迟元贺陷害了我。反正,他本来也不冤枉。”
白玉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疯子。”
颜寻不置可否,他还在笑,“一辈子循规蹈矩,甚至不被允许犯错。我总得疯一回,不然不像活过。”
白玉想要走过去,刚刚走了两步,颜寻的刀又往尉迟元贺脖子上紧了紧,“怎么样,梁王,做个选择吧。要么我杀了尉迟元贺,从此身败名裂,要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白玉已经扑了过来,他未尽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面。
白玉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有多少人看着,他没有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把这一切看做理所当然,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颜寻是个疯子吗?是。自己爱他吗?爱。于是顺从着本能,去做就是了。
颜寻扔掉了手里的刀,把白玉紧紧地抱在怀里,亲吻炽热缠绵。
“颜寻。”白玉攥着他的衣领,声音还有些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颜寻抚摸着白玉的脸颊,话语轻而坚定,“你不会后悔的。”
白玉笑了笑,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我现在就后悔了。是谁把叶知文和我在一起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我。”颜寻马上道,“但我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我一直跟着的。”
“混蛋。”白玉哭笑不得,埋头在颜寻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眼睛,“你就是个牲口,畜生。刚才吓死我了。”
“我看你很镇定啊。”颜寻道,“不是还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吗?”
白玉抬头指着他道:“这笔账以后算。我现在很困,你马上带我去客栈休息。还有这些人也是你来处理,我只想睡觉!”
白玉转头对着自家护卫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微笑,“至于你们,刚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就把眼睛挖掉吧。”
护卫们毛骨悚然。
白玉眨眨眼,又道:“或者能做到给我保密也可以。”
众人点头似小鸡啄米,恨不得当场哑巴。
白玉心满意足,准备回马车上,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把自己的那块长命锁摘下来拿走了。
“你不戴上吗?”颜寻问,“我白挂着它们丁零当啷半天了。”
“不戴。”白玉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前撂下一句,“我还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颜寻勾了勾嘴角,心道来日方长。
温承宇的尸体就地掩埋,他的手下也全部被解决干净,不留活口。仅剩一个尉迟元贺,五花大绑以后由颜寻亲自看管,寸步不离地盯着。
“颜大将军。”尉迟元贺顺从地被他绑上,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死了之后,你们可以把叶知砚接到家里,照顾好他吗?”
“怎么,还深情起来了?”颜寻毫不留情地奚落他,“你知道吗,在恶心人这件事上,我弟弟比你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