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彻底黑了下去，然而风月场所自然不会因为入夜就冷寂，只要没到宵禁，这里依旧灯火辉煌。
楼下大堂里的台上有歌舞，下头坐着的男男女女皆是比着调笑，场面香艳动人，楼上的厢房里偶尔会传出那么些奇奇怪怪的声音，白玉便不让晚晚出去，陪着她待在屋中。
“你不会说话吗？”白玉问道。
晚晚低着头抠手指头，摇了摇头。
白玉更是怜惜了，温和道：“那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是有不足之处的，有些可以改变，有些无能为力，但可以用别的东西来弥补。”
晚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指向桌上的笔墨。
白玉把纸笔拿来，边磨墨边道：“你会写字？”
晚晚从他手里拿过笔，她拿笔的姿势显然是不对的，用的是左手，五指全部包着笔杆，握成了个拳头，姿态笨拙，有些用力过度的紧张。
她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缓慢落笔，字写得有碗大，是“晚晚”两个字，两个字几乎占了一整张纸。
她笑得单纯且得意，白玉很是惊喜地看着那两个字，“你真的会写字？真是太厉害了，是谁教你的？”
晚晚比划了半天，可惜白玉没能看懂，“这个太复杂啦，我实在看不懂。不过我想以后就能懂了。”
他拿起笔，边写边道：“以后我教你看书写字，这样我们就可以交流了。这是我的名字，白玉。”
晚晚拿着笔照着他的字写了下来，白玉帮她把握笔的姿势纠正了过来，道：“你习惯用左手，那用左手也可以，我的左手也会写字。但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握笔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姿势不对，写字就会累，字也写不好看。”
白玉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晚晚”两个字。
颜尊推门进来的时候，这一大一小正伏案习字，已经写满了一张纸，放在一边。颜尊轻轻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上面从右往左基本都是晚晚和白玉的名字，越往后越工整。
颜尊的唇角微微勾起，转头去看白玉。他正低垂着眼睫，专心致志地教晚晚写字，神色十分温柔，整个人被安宁恬和的气度笼罩。
颜尊看得痴了，直到白玉放了手让晚晚自己写，他也没有回神。白玉直起腰来吁了口气，笑着转头要说什么，没想到却直直迎上颜尊有些过于深情的目光，不由让白玉愣了愣，慌忙移开了视线。
颜尊这才如梦方醒，轻咳一声道：“我看你们写得认真，便没有出声打扰。楼下晚饭已经备好了，你们该饿了吧？”
“嗯。”白玉微笑，低头道，“晚晚，该去吃饭啦。”
晚晚放下笔，把桌上的纸举了起来，递到他们面前。最后几个她自己写的字跟一开始的相比变化巨大，不仅写得小许多了，且已经基本掌握了落笔的轻重缓急，除了还是十分稚嫩，已看不出和刚才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了。
颜尊配合道：“哟，晚晚这么聪明啊？我小时候学写字，可没有你这么快。”
晚晚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二人带着晚晚下楼，往后堂而去，白玉打量了颜尊两眼，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颜尊袍服里果然坚硬。
“……吃个饭而已，怎么还把软甲穿上了？”
颜尊漠然道：“我怕那个女人捅我一刀。”
话音刚落，斜刺里突然蹿出来一只硕大的灰色动物，狂吠了两声。
晚晚吓得飞快缩到白玉身后，这才看清了，是一只獒犬，通体黑毛，体态健壮。
白玉倒是不怕狗，但这只未免也太大了，他着实有些惊着，护着晚晚退了退。
颜尊一手挡在白玉身前喊道：“你管不管！你儿子又出来吓人！”
白玉：“……儿子？”
“阿凌，回来。”
那狗马上变得乖巧，呜咽着往后退了退。
两个女子从转角处走出，一个是阮霁月，另一个一身男子装束，肤色也不同于大多女子，是很特别的小麦色。她长眉飞扬入鬓，一双丹凤眼傲然不羁。
虽不曾认识，但白玉有种直觉，这就是让颜尊吓破了胆的阮皓月姑娘。
颜尊道：“我跟你说，你有什么冲我来，这还有小孩子呢，再吓着她！”
阮皓月“嗤”了一声，并不理会他，俯下身给狗拴上绳，捆在一边的柱子上。
她起身，目光落在白玉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瞥见他腰间的玉佩，登时呼吸一滞。这一切变化都在一瞬间，她很快微笑起来，走到白玉面前，“这位便是白公子吧？皓月有礼了。”
白玉回礼道：“见过姑娘。”
阮皓月微微点头，弯下腰向晚晚温然道：“小晚晚，来，咱们去吃好吃的。”
阮霁月笑着凑到了白玉和颜尊中间，“我姐姐的手艺可好了，堪比皇宫里的御厨，我从没吃过比她做的更好吃的饭菜。”
颜尊哼道：“你眼里你姐姐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什么都好，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凶悍的女人。”
白玉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凶悍？不见得吧，你看她对我和晚晚多温柔。”
颜尊震惊道：“你向着她，不向着我？！”
阮霁月睨他一眼，“人家只向着一个理字，你闭嘴吧。”
她向白玉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姐姐自幼不爱针线女红，专好习武，胆子颇大，和一般女子的确不一样，但是她才不会随便欺负人呢！她欺负的，都是恶人！”
阮皓月体态匀称，个子非常高挑，一身男装的她举手投足间干脆利落，和平常女子的窈窕袅娜完全不沾边，但并不显得粗鲁，反而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白玉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如阮霁月所说，她姐姐做的菜真的是色香味俱全，而且还都不是普通的家常小菜，几乎都是比较大的酒楼才能吃到的。
白玉有些惊讶，道：“要不是方才听颜侍郎说两位姑娘家是经营绸缎庄的，我差点以为你们家里是开酒楼的。”
阮皓月笑了笑，道：“我以前在外谋生时，的确是在酒楼做学徒。不过后来他们大酒楼都嫌我是女子，不愿用我，小一些的工钱又太低，我才放弃了这门手艺，另谋出路。”
白玉有些奇怪，明明家里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给王公贵族做绸缎衣裳的，怎么可能缺钱？家里千金还得自己谋生？
看看阮霁月和颜尊的神色，这里头八成是有隐情，于是白玉不再多言，道：“真是辛苦姑娘了，做这么多菜，吃不完就太可惜了。”
阮霁月豪爽地挥手，“没事，颜尊能吃五人份的。”
颜尊：“……”
他深深觉得，再和这两姐妹待一会儿，自己在白玉那儿就真没有一点形象可言了。
那道葫芦鸭最得白玉的心，鸭子的所有骨头都已经被处理掉了，里面塞上内馅，鸭身呈葫芦状，好看又好吃。旁边颜尊啃排骨啃得最起劲，堆了一堆骨头。阮皓月便道：“待会儿把骨头喂阿凌吧。”
颜尊愤愤道：“什么破名字。”
阮霁月抿唇一笑，道：“怎么啦？我们没管它叫颜尊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白玉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来颜尊的字是“容凌”，于是也笑了。颜尊转头看他，他赶紧收了笑给晚晚夹菜。
席间一切都很和谐，白玉撑得快要站不起来。唯一让他不解的是，他似乎觉得阮皓月偶尔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带着些探究和忐忑，有时她还会出神地思索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