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冉造反一事传到上京后，引得举国震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各有揣测。秦冉原本就是冶罗的降将，当年颜寻把他从战场上擒来，许多大臣都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颜寻看他勇冠三军，爱惜人才，说服他归降。而如今秦冉一反，颜寻势必受到牵连。
两日朝堂争论下来都没个结果，皇帝有些上火，皇后特地送了清火的莲心薄荷茶来，也没有在崇明殿多停留，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白玉原本不想过问政事，怕别人说他有觊觎之心，可再一细想，又觉奇怪，忍不住问道：“皇上……皇兄，秦将军在颜，大将军麾下也有四五年了，一直都忠心耿耿身先士卒，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造反？”
皇帝摇头道：“其实也不完全算造反。”
秦冉在冶罗的时候就只娶了一房妻室，唯有一个独女叫秦姚，爱之如性命。大约两个月前秦夫人病逝，秦姚给母亲送终后便千里迢迢前往边关寻找父亲。没想到途径凉州，将要出关的时候，秦姚撞上了凉州刺史方淮的小儿子方睿。那方睿本就是横行乡里的纨绔子弟，见秦姚貌美，硬要纳她为妾。秦姚自是不肯，告诉方睿自己是秦冉的女儿，母亲亡故要去寻找父亲。可方睿丝毫没有收敛，命人将秦姚抢回了刺史府。
秦姚被方睿强行凌辱，夜晚逃出了刺史府，到关外找到秦冉，向父亲哭诉后，趁人不备悬梁自尽了。
秦冉失去爱女痛不欲生，带了几十个亲兵乔装打扮进了凉州城，一天夜里潜入刺史府，杀了方淮一家老小、仆人侍卫，共两百七十三口。
方淮死后，凉州城大乱。
白玉倒吸一口凉气，带着怒意道：“如此，还真不全怪秦将军。”
皇帝轻轻“嗯”一声，道：“朝廷王化之下，方睿身为堂堂刺史之子，竟做出如此行径，本就该杀。但坏就坏在秦冉杀的不只是方睿一人，而是方淮全家。刺史一死，凉州无人治理，竟致凉州守将开城迎敌，孛滕人眼下已经占据了凉州。更何况事发之时承锐正在沧州附近和小渠作战，差一点就可以全歼小渠主力，却不料后方突然大乱，他们差点被两头夹击，只得撤军沧州。现如今凉州已然失守，承锐处境实在艰难。”
白玉心底一沉，急忙问：“大将军没事吧？”
“他没事，但是淳于璟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受了重伤，现在还不知如何了。而且秦冉的前营因为没了主将，被孛滕阻截，全军覆没。”
而今之事已经不是秦姚被方睿害死，秦冉为女报仇这么简单了。刺史死了，凉州丢了，颜寻的大军功亏一篑，还差点陷入险境，副将淳于璟重伤，生死未卜，前营全军覆没……一连串下来，刚刚安定下来的边关再度陷入动乱。
而与此同时，德妃也在后宫搅得众人不得安宁——方淮是她的胞兄。方氏一族也是大周大姓，势力虽然不及沈氏，但也不容小觑。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皇兄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难就难在这里。”皇帝捏着眉心道，“秦冉杀了方淮一家后，逃出凉州到了牧风奕的右营里。承锐退到沧州后，秦冉负荆请罪，绑着自己让牧风奕把他送到承锐跟前，承锐只打了他一百军杖。”
白玉点头道：“一百军杖算是轻的，看来大将军还是体恤秦将军的苦衷。”
“苦衷都是后话，但秦冉的罪远不止一百军杖，大臣们都要求承锐把秦冉送回上京问斩。”皇帝重重出了一口气，语气有了些波动，“可承锐执意不肯！他把秦冉护在自己军中，不肯把他送回来！”
白玉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秦将军本就是大将军从战场擒来劝他归降的，如今秦将军犯了这么大的事，大将军若是执意护着他，岂不是……”
皇帝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平息怒气，“他想护着秦冉，朕何尝不想护着他？可是如今他若是不把秦冉交出来，让朕怎么护着他？！”
白玉亦是茫然，只下意识替颜寻说话，“皇兄息怒，想必他只是顾念与秦将军的同袍之情，况且秦将军的确是有苦衷，不是有意反叛的。大将军绝对没有和皇兄作对的意思。”
皇帝似乎没有注意到白玉为颜寻慌张的辩解，他带了几分无奈，道：“朕知道他没有这个的意思，可是朝中大臣们知道吗？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颜寻抗旨不遵，包庇罪将。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与之同罪！”
白玉心中惴惴如大鼓一槌槌用力击落，槌得他心慌意乱。此事实在难办，一个不小心处置不当，必定会激化文武之间的矛盾，让朝堂动荡不安。且凉州已失，颜寻驻军在沧州，那么接下来受到威胁的便是青州和代州，以颜寻的兵力是绝对不能同时兼顾四州的。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此事，边关四州五十一镇恐怕都要受到牵连，那个时候不仅颜寻进退两难，边关若有失，大周门户洞开，中原腹地将直接暴露在敌军的铁蹄之下！
这个罪，颜寻是承担不起的。
寂静良久，白玉开口道：“大将军是沙场宿将，夺回凉州安定边关对他来说应该不难，但他折了前营，伤了副将，缺少兵马。那么眼下的症结就在于，大将军若是不肯交出秦将军，那他就也是罪臣，朝臣们是不会让皇上派兵增援一个罪臣的。”
皇帝沉沉一叹，愁眉深锁，“不错，只要承锐肯退一步，把秦冉交出来，朝臣们那里有个交代，这一切就都好解决了。可他一向性子倔，朕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朕在思量，是不是应该派个合适的人去劝一劝。”
“那么……”白玉下定了决心，道，“若是皇兄信得过，臣弟也许可以去试试。”
颜尊闻得此事，当即跳了起来，“如今凉州失陷边关动乱，别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你怎么还自己主动往那里去？”
白玉看着他道：“我又不进凉州城，过代州直接就到沧州，能出什么事？”
“那也不行！这千里迢迢的，你能经得起多少折腾？刚刚从那里回来，现在又要去，你是真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回事吗？你不怕太后又暗中对你下手吗？”
白玉道：“皇上会派人保护我的，我还是乘马车去，而且现在天气也暖和些了，不会有事。”
颜尊深吸一口气，“你怕他被秦冉牵连，怕他在战场上有意外，怕他被朝臣误会……你向来不在皇上面前过问政事，现在居然自告奋勇，竟然全都是为了他。”
白玉默然，垂眸道：“是又怎么样？我很担心他。”
颜寻是梗在颜尊心里的一根刺，平时他可以不去想，但白玉今天突然这么猝不及防地碰了一下，便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把往日憋在心里的不平一并爆发了出来。而直觉告诉他，谁劝也没有用，但白玉若是去劝，颜寻一定会听他的。
四周静得只听得二人的呼吸声，颜尊的神色阴郁难定，最后他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微笑，“那也好，什么时候起行？”
颜尊嘴上这么说，却又在崇明殿向皇帝进言，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他提供了很多人选，皇帝都一一驳回了。最后他道：“那微臣去。微臣了解他那里的情况，会尽力劝说他。”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觉疑惑，“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愿让离光去？朕觉得他是最好的人选。他很聪明，和承锐他们也很熟悉。最重要的是，朕有意在朝中公布他的真实身份，所以这次如果离光真的能说服你大哥，解决这一切事端，就是为朝廷立了大功，朕在朝臣们面前也更好为他说话些，太后那里也无话可说。”
颜尊垂下眼眸，躲避着皇帝洞察一切的目光，“原来皇上是这样打算的。”
皇帝缓缓道：“你有所不知，这些日子离光和朕住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竟在外面传出离光是朕的男宠这样的话来。朕听着实在生气，离光也委屈。但光是一句否认是没有用的，朕得尽快把他封王，他才能真正扬眉吐气，你明白吗？”
“微臣明白陛下用心良苦，但是……”颜尊顿住，不知该从何说起。
皇帝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朕知道了，你喜欢离光，是吗？”
颜尊以沉默默认。
皇帝摇了摇头，道：“离光若是也有意于你，即便去了承锐的军营，他也不会变心。他若是无意于你，即便朕现在不让他去了，也只不过让他怨你罢了。容凌，且不说离光是朕的弟弟，是皇室子孙，就算是普通百姓，他也总不能一辈子只知道谈情说爱，不为自己的前途做打算，只依靠别人来过日子吧？他若真是这样，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瞧得起他？”
颜尊静了一会儿，面色如沉水，躬身告退。
临行的前一天，皇帝道：“此去山高路远，你要照顾好自己。朕会派得力的人护送，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白玉想了想，道：“臣弟想问一句，秦将军非杀不可吗？”
皇帝沉默片刻，道：“除非能有个留他一命的理由。这理由得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可不好找。”
白玉微笑，“皇兄还是心疼大将军和秦将军的。”
皇帝道：“朕也有两个女儿，如果秦姚的事发生在她们身上，朕非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不可。所以朕可以理解秦冉。但国家大事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朕的理解也不能掩盖秦冉的确引得边关大乱的事实。”
白玉目光一烁，若有所思地看向西北方，“若是……这场大乱并不是秦将军引起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