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重逢,虽是为了公事而来,但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先说正事的意思,白玉意外地发现,此时面前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当初他离开时若即若离的颜寻了。
他被他紧紧抱着,发疯般地亲吻,力度大到白玉都觉得嘴唇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抗拒,颜寻越热烈,他就越温柔地回应,直到颜寻渐渐平静下来,动作也逐渐轻柔,吻绵长而甜蜜。
白玉的眼睛水汽迷蒙,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了,颜寻扶着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光洁的脸颊。
“你没有和他在一起吧?”颜寻轻声问他,“和颜尊。”
颜寻的喘息还有些急促,双眸深沉,压抑已久的焦躁和担忧几乎要让他整个人彻底失控。
白玉摇头,渐渐笑了起来,笑得明媚纯粹,“没有,没有。”
颜寻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再次把白玉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长久以来的恐惧和不安在颜寻的这句话里土崩瓦解。白玉一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颜寻不会娶妻,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绝情,他可以等,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他才十六岁,怕什么呢?可他的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这句话,有时午夜梦回,他都能哭着惊醒,恨不得把那个梦里蒙着红盖头不识真面目的“新娘子”撕个粉碎。而后在清醒的时候再告诉自己,不会的。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个“不会的”指的到底是什么,是颜寻不会不要他,还是不会选择他。
颜寻当初的话无奈又真诚,却像一根冰锥子直接扎在白玉心口,一直没有拔出来。他不提,不代表不痛。
可此时此刻,拔出那根冰锥子也很简单,只需要颜寻的一句话,他就可以深信不疑,没有任何担忧和怀疑。
他是颜寻呀,他可以解决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问题,只要他愿意。
白玉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了主意,他还不想问,他暂时什么话都不想说,就这么闭着眼睛,安然靠在颜寻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这个位置一辈子都是他一个人的,什么“新娘子”都抢不走了。
颜寻也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里后悔和自责,有多害怕他被颜尊那个花花公子三言两语地骗了,像那天躺在他身下一样,把白净的身体横陈在颜尊面前,搂着他甜腻地低吟。
只要那样想想,就几乎要了颜寻半条命。
他低下头看了看白玉,两根手指夹了夹他的鼻尖,“困了吗?去床上睡。”
白玉摇了摇头,道:“我不困。”他看着颜寻眼下一片小小的乌青,如月晕一般,想是睡得不足。他有些心疼,道:“你才该多休息,我这段时间过得比你滋润多了,天天山珍海味,我都胖了一点呢。”
颜寻笑笑道:“我没觉得你胖了,倒是觉得你长高了。”
白玉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我已经不长高了,你别拿我当小孩子。”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颜寻抚摸他的手很轻,动作满是爱怜,像捧了块水豆腐,半点不敢用力,“这里不安全。”
“可是我很担心你,那些大臣都在说你,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辛苦,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这里有股熟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味,白玉提鼻子一闻,道,“走之前皇兄也在喝这清火的莲心薄荷茶,你这儿也是一样的。看来你和皇兄真是心有灵犀。”
“皇兄?”颜寻咂摸着这个称呼,“皇上待你很好吧,你喜欢他吗?”
白玉很高兴地点头,“他对我特别好,太后要杀我,他为了保护我,让我住在他寝宫偏殿,给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让太医照顾我师父。”他说到这儿又噘了噘嘴,“他对我好到别人都以为我是他男宠了,所以你得赶紧打完仗回去。”
“我也想啊,可是……”颜寻无奈地笑了笑,“是我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白玉摇头道:“皇兄没有生气,他是心疼你,想护着你,可是他不能太一意孤行,你也不能。”
颜寻沉默了一下,柔声道:“秦冉的事很复杂,我真的不能让他去送死。我知道你是来劝我的,但是……”
白玉眨了眨眼,道:“可巧,皇兄让我带来的圣旨只是说让你把秦将军送到上京,可没说要杀他。”
颜寻觉得他这话太天真,只是一笑,道:“到了上京就是死路一条,有什么区别?”
“之前你也觉得我去了上京凶多吉少,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可见世间之事是没有绝对的。”
“那不一样。你是无辜的,什么也没做错,秦冉犯了军法,本就有罪。”
白玉自嘲一笑,有些沮丧,“可是在有些人眼里,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简直罪大恶极,不是吗?”
颜寻愣了愣,神色微微软了些,有些心疼,“你……”
“我是否无辜并不重要,但我想问你的是,秦将军犯的是什么军法?”
颜寻道:“他身为前营主将,私离军营潜进凉州,杀了刺史一家老小,以致凉州大乱,守将开城迎敌。”
白玉点点头,道:“好,咱们一条一条地说。首先是秦将军私离军营潜进凉州。之前秦将军和牧将军因为和方淮起了争执,到你面前来告状,他们也是私离军营,我记得那时你并未责罚他们。所以说这私不私离的,就是你说了算罢了,你要是非说秦将军不是私离军营,是你派遣他到凉州处理一些秘密军机,旁人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是吗?”
颜寻一愣,道:“这样也行?”他还真没想到这种耍无赖的法子。
“怎么不行?”白玉接着道,“那么再说第二条,秦将军杀了方淮一家老小,这个是不假。但是作为一个父亲,女儿遇到这样的事,谁会无动于衷?也许有的人会说,是方睿一个人害死了秦姚罢了,就算杀也应该杀他一个人,为何杀方淮全家?可是你想想,方睿明知秦姚的身份,居然还敢对她施暴,说明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带来的后果根本没有一点畏惧,那么他对那些平民百姓的女儿又会怎么样呢?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可他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得手?把一个大活人抢进府里这么大动静,他的父亲和家人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他们为什么不阻拦?难道不是他们的纵容和默许,乃至背后撑腰,才让方睿越来越胆大妄为吗?”
颜寻静静听完,哑然道:“可是刺史一死,凉州便大乱了。”
白玉对着桌上的茶杯努了努嘴,颜寻拿过来喂到他嘴边。他喝完了盏中的茶,缓了口气,徐徐道:“这便是最重要的一点了。刺史掌管一州军政,他突然死了,的确会让凉州陷入混乱。但是凉州守将岑玄,即便城中再混乱,他又为何开城迎敌?据城而守,等你率军回来就是了。我倒是不信,孛滕人即便强攻凉州,会立时三刻就能攻下来?凉州城池坚固,城中可有足足九万守军。”
颜寻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岑玄为何投敌,但他的确就是这么做了。”
“岑玄投敌应该有两种情况,一是临阵投敌,二是有预谋的投敌。”白玉说着伸出两个手指头,“如果是临阵投敌,那就太说不通了。临阵,阵在哪儿呢?据我所知孛滕人一开始根本没有驻军在凉州附近,刺史就算死了,如果没有人特地去告诉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立刻就知道。他们不知道刺史死了,就不会轻易发兵攻打凉州,他们若是不攻打凉州,岑玄又何来临阵呢?”
“所以,可以肯定岑玄和孛滕人早有勾结,才会趁着凉州大乱,立刻开城献降。”
颜寻有些诧异地看着分别短短两月的白玉,简直难以相信这是那个一个不顺心就哭鼻子的小兔崽子。
白玉戳了戳颜寻胸口,俏皮道:“所以啊,你这是当局者迷了,只一心要护着有罪的秦将军,却不曾想过秦将军是否真的应该担着这个罪。如果不是岑玄投敌,把凉州拱手相让,凉州根本不可能因为方淮死了就落到孛滕手中。不是吗?”
见颜寻沉思不语,白玉松了口气,看来这一番话是说到点子上了。他道:“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疑点,细想之下,我觉得此事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如果可以,我想见见秦将军,有些话必须要问他。”
颜寻当即答应了,又道:“但秦冉这阵子精神不太好,不怎么说话,他愿不愿意回答你我就不知道了。”
“秦将军会愿意的。”白玉笃定道。
颜寻看着自己腿上的小东西,深深觉得他很神奇,好像每次都能带给自己一点惊喜。
“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这道理讲得有条有理的,是谁教你的吗?”
白玉不高兴了,蹙眉瞪他,“没有人教我,我本来就聪明!这些都是我一路上想出来的!你不许这么说!”
“好好好。”颜寻立刻道歉,“我错了,你当然是最聪明的。”
白玉这才满意,道:“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从小到大看了很多很多书,学了很多很多东西。之前没让你发现,是因为我压根没有展示的机会!”
想想也是,之前的一段时间白玉在他这儿净当米虫了,那是因为颜寻自然不可能去和他商量什么军情大事。这回他小试牛刀,倒真让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