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颜寻的怀抱温暖宽厚,白玉舒舒服服地倚在他怀中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回到了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孛滕兵占领了大周的右兀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的主将乌恩其是个身材魁梧一身横肉的男人,结实得活像生铁铸成。
白玉走进县衙时,乌恩其正高坐于县令的位子上,俨然把这里当成了他的中军大营。他下面右手边客位上坐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
见他进来,黑衣男子起身,十分恭敬地低头,“公子,这位便是孛滕主将,乌恩其将军。”
乌恩其也笑着走了过来,目光像浆糊一样粘在白玉精致漂亮的脸上,连声称赞,“哎呀,真没想到,白公子这么沉鱼落雁,简直是……”
黑衣男子:“……”
他的汉话只学了点皮毛,又迫不及待想要显摆卖弄,就这么尴尬地拍在了马腿上。白玉淡淡道:“将军过誉了。”
“过什么?”乌恩其疑惑,随即又不纠结了,爽朗道,“这次拿下右兀,多亏公子鼎力相助,否则我们哪进得了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个,嗯……”
他说着说着,察觉到面前的人好像没有自己这么兴致高涨,白玉的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漂亮的眼睛黑沉沉的,周身的气场冷淡阴郁。
黑衣男子吸了口气,他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公子,我们只是听吩咐做事。这右兀城……”
白玉不等他说完,神色突然变换,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们做得很好。”
“有什么问题吗?”乌恩其的眼神在他们中间来回打转。
白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对他笑了笑,“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白玉留在县衙中,替乌恩其处理右兀的一些税赋民生的琐事。风平浪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很快的,大周的军队开始准备收复右兀。
乌恩其在县衙大堂商讨打仗的事,白玉在内堂叼着笔杆听着,他在边关多年,听得懂孛滕话。那天他第一次听见扎布苏的声音——他一直在城外驻扎。
扎布苏道:“将军,这次可是大周的大将军颜寻亲自带兵,马虎不得。右兀绝对算不上坚城,本就易攻难守,我们又没有外援,这城是守不住的。所以末将建议弃城,带走城中粮草辎重,另谋他处。”
乌恩其不悦道:“好不容易有个立足之地,怎么能轻易放弃?这个办法不妥。”
在扎布苏的反复劝解下,乌恩其终于有些动摇。但他没有马上做决定,只道:“我得考虑考虑,明天再说。”
他去问白玉的看法,白玉的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文书上,语气清淡随意,“将军要是怕了,就弃城吧。”
乌恩其脸色一沉,有些恼羞成怒。
于是第二天扎布苏得到了回复:“敌兵未至就闻风而逃,算什么英雄好汉?”
扎布苏愣了一下,忙道:“将军,这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时候,如果不提早离开,恐怕就走不了了!”
乌恩其拍案而起,“你怎么知道我走不了?颜寻有什么了不起,到时候我让他走不了!”
白玉放下手里的田税簿册,轻吁一口气,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玉佩。他举目望向天边如血的残阳,突然有些想吃咸鸭蛋。
在其他人眼里,白玉是被乌恩其囚禁起来逼他就范的阶下囚,但乌恩其在白玉这儿却是坐的下首。
白玉和琉璃酒盏一样光滑洁净的手再次为乌恩其斟满一杯,举到他面前,“将军的酒量不会还不如我吧?”
乌恩其已经喝了大半坛子,看着白玉端着的又一杯酒,却是欣然接过,一饮而尽。
白玉眼角微微泛红,还有些湿润,连带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潮湿了起来。他道:“你喝两杯,我喝一杯,谁先停下谁就去穿那条裙子。”
他伸手一指梁上挂的粉色桃花裙,冲乌恩其挑了挑眉。
乌恩其直接把一坛酒放在自己面前,扯下红布咕嘟咕嘟灌了一半。
白玉“嗤”地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将军豪爽。”
这么个喝法,酒仙在世也熬不住,乌恩其很快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椅背上打着酒嗝,眯着眼朝白玉一扑。
他醉得厉害,白玉轻轻一闪就躲了过去,顺手一杯酒泼在了他脸上。乌恩其却不恼,抹了抹脸上的酒,反而笑得浪荡,“美人儿,来,再泼一杯。你泼的酒,怎么格外香呢?”
白玉冷笑着看着他,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扎布苏闯进来的时候一身血污,他喘着粗气,惊慌道:“将军,大周军打进……”
乌恩其醉生梦死的样子让他登时火冒三丈。他不怕战死沙场,可当他浴血奋战时,自己的主将绝不能是这副德行!
白玉仿佛完全置身事外,他以无辜和茫然回应扎布苏的滔天怒火,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摆弄桌上的两个酒杯。
扎布苏顾不上理他,叫进两个兵卒,架起乌恩其冲出了门。
“你不能用这种方法让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公子。”蒙面男子道。
白玉红着眼睛摇头,“他非要拉着我喝酒,我能怎么办呢?”
蒙面男子蹙了蹙眉,显然不信,“是吗?”
“我师父呢?我要见他,我要问清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白玉突然激动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你们出卖自己的国家,把右兀拱手让给蛮人,你们知不知道多少百姓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性!”
蒙面男子看着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平心静气道:“都是各为其主,谁比谁正义呢?公子,颜寻带的大周军攻下右兀,孛滕的士兵死伤惨重。他们就不是人吗?他们没有父母妻儿吗?战争里没有谁是全然无辜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白玉点点头,“但至少大周军没有把屠刀伸向老弱妇孺!至少颜寻没有掳掠孛滕的女人!”
蒙面男子突然笑了,他道:“好啊,公子,到颜寻身边去吧。”
白玉愣住了。
“这是你师父的意思。”蒙面男子走近他一步,“事已至此,我们别无他法。甚至换个角度想想,这是更好的一条路。”
白玉在那个时候没有明白他所说的“更好的一条路”具体指什么,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明白。他困惑的还有许多,比如悫正为什么会被扔在颜寻的军营外,再比如那个刺客自尽前为什么要说谎陷害他。
他本以为颜寻会查清真相,但颜寻似乎没有这样的意图。他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他不查,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必再查。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白玉揣着这个问题,睡得有些不安稳。但第二天他还是醒得很早。颜寻的一贯作息是天蒙蒙亮就起来,他一动,白玉马上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颜寻亲了亲他,坐起来穿衣服。
白玉也坐了起来,脑袋顶在颜寻后背上醒瞌睡。
“你再睡会儿,我得去忙了。”颜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不睡了,我也要去忙。”
颜寻有些诧异,“你?”
“怎么,只有你能忙吗?”白玉松开手穿衣服。
“你不是一向睡到中午吗?”颜寻下了床,把他的外衣拿了过来,“小懒猪,我都打了一场仗回来了,你还在睡呼呼。”
白玉脸红了,“你好烦人。你才睡呼呼。”
白玉白皙的脖颈上有好几个红痕,是颜寻昨晚肆虐的痕迹,颜寻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眼神变得暧昧戏谑。
“怎么了?”白玉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瞪了颜寻一眼。
颜寻笑了笑,问他,“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白玉敷衍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颜寻道:“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早饭,你吃了再去忙。”
“那你呢?你不吃吗?”白玉马上问。
颜寻倒了点热水,弯腰洗脸,声音在毛巾里显得闷闷的,“我拿两个馒头凑合一下就行了。”
他急着要走,白玉追到了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在颜寻身上,吻了吻他的唇。
吃过早饭,白玉去马厩要了匹马,独自一人出了军营。皇帝带他打猎玩的时候教过白玉骑马,现在他不仅能骑着马缓缓行走,稍微跑快一点也不成问题了。
白玉策马小跑,沿着通往他从前的家的路线而行,在一棵刻着个十字形标记的胡杨树下停了下来。
他下马,伸手在十字标记上摸了摸,向四周张望片刻,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十字标记旁边刻下一个菱形。
临行前一天,悫正把白玉叫到床边,在他耳旁道:“离光,你这差事争取得极好,可你得完成得更好,才能得到更多。”
白玉握着那把小刀,怏怏不乐地点头。
“我们的人会在凉州帮你,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只是你要记住一点,凉州的事错综复杂,你只要完成把秦冉带回来的任务,其他的不要多管。”
白玉低着头淡淡道:“师父,我知道了。”
悫正靠在床上注视着他,笑着摇头,“你现在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罢了,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悫正看似与世无争的仙风道骨模样之下,暗藏着他深为恐惧的筹谋打算,白玉早已了然于心——就像悫正明白他的心思那样。他们只是心照不宣。
白玉站起身来,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而后按照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