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在次日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几次,但都是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仅仅就着旁人的手喝几口尝不出味道的药和粥,说几句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又沉沉地睡去。
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晚上,他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就掉了下去,一惊之下茫然地坐了起来,再裹着被子爬回床上去。
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瞌睡,白玉伸手去旁边凳子上拿自己的外衣。
头没有那么疼了,但还是有些沉重,他戴了个保暖的抹额出去,问外面守卫的军士,“颜寻在军营里吗?”
军士答道:“不在,大将军出去了。”
白玉“哦”了一声。
白玉有些奇怪,原本只是一点咳嗽,他自己也懂医,当时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为何后来会一下子发展到昏睡了一整天?
“这也太耽误事了。”白玉自言自语道。
“大人说什么?”军士问。
“哦,没什么。”
晚饭后白玉在冯军医那儿拿了两副药,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脑袋有些没力气扇着扇子。
身后有人从他手里拿过了扇子,“我来帮你。”
“牧将军?太麻烦你了。”
牧风奕帮他扇火,微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那便多谢牧将军了。”白玉道。
牧风奕摇头道:“你若能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我们才是要多谢你。”
白玉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牧风奕侧头看他,越看越是心惊。这世上真的会有没有半分关系却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吗?不光是五官,还有说话时的动作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白玉不知他在想什么,疑惑道:“牧将军怎么了?”
牧风奕回过神来,赧然笑道:“对不住,你实在和一个人长得太像了,我……”
白玉脱口而出道:“像谁?淑媛娘娘吗?”
牧风奕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也知道她?”
白玉更是讶异,“牧将军见过她?”
牧风奕垂下眼眸,怅然道:“当然,她救过我的性命。”
曾有一次乌孙氏被先帝带到皇家围场狩猎玩耍,那时牧风奕还是十五六的少年,原本在马场养马,得罪了总管被调去饲养那些会伤人的猛兽。一只半大的豹子发了性将他咬伤,他失血过多,伤口疼痛剧烈,倒在草丛里动弹不得。
乌孙氏见了血淋淋的他吓得不轻。他本以为自己又“冲撞贵人”了,听说这位宠妃还怀有身孕,不知她要怎么收拾自己。牧风奕绝望地想着。
可没想到乌孙氏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立刻叫来卫士将他抬回去,又传了随行太医给他疗伤,还赏赐了许多珍贵药材。牧风奕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传说中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的淑媛娘娘并不是什么妲己转世、褒姒再生。
牧风奕说着指了指自己遮了左半边脸的面罩,“这就是那只豹子留下的伤疤。”
他道:“那时我们这种人命贱,若是被猛兽伤了,上头的人都不会浪费时间和钱财给我们疗伤。我见过的所有伤者都是等死的,寥寥几个能活下来全靠命硬。如果不是遇到淑媛娘娘,我很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白玉静静听着,从牧风奕的一字一句中推测他生母的模样。她是个很美的女子,应该有乌黑柔顺的长发,笑起来是温和的,喜欢穿淡青色的衣裳,风卷起她的衣角,是飘飘欲仙的风姿仪态。
可惜,他从未见过。
“她长得什么样子?”白玉问。
牧风奕想了想,道:“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白玉露出一个微笑。
刚把药盛到碗里,便有军士前来寻牧风奕,道:“将军,淳于将军有要事找你。”
牧风奕应了一声,把药递给白玉,“那我走了,你当心烫。”
白玉点头道:“嗯,多谢牧将军。”
牧风奕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一眼白玉。他虽不知白玉是否真的和淑媛娘娘有什么关系,但这二人如此相似,也许就是天意。自己从前没有机会报答的救命之恩,就报给白玉吧。
第二天白玉的病彻底好了,颜寻也回到了营中,下马的时候看见白玉活蹦乱跳地跑过来,颜寻差点被马镫绊住脚。
白玉蹦起来搂住颜寻的脖子,腿也顺势跃起,颜寻稳稳地把他接在怀里。
“病好了?”颜寻掂了掂他的重量,“可怜了,又轻了一点。”
白玉悠闲地晃荡着两条腿,“哪有这么夸张?你净瞎说。”
他攀起身把下巴搁在颜寻肩膀上,问后面的淳于珵,“淳于将军,你看我瘦了吗?”
淳于珵笑了笑,道:“我怎么知道,大将军说瘦了就是瘦了。”
“……你一点立场都没有。”白玉缩了回去,“颜寻,我跟你说件事,我要到凉州城里去,你安排得力的人跟着我。”
颜寻脚步一顿,“没门。”
白玉大声嚷嚷,“我就要去!就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回京告状!”
颜寻垂眸轻笑,道:“告什么状?你以为皇上会同意你去冒险?”
“不是这个状。”白玉瞪着他,“你心里没数?”
“……”颜寻哭笑不得,“你这个……小崽子。”
白玉收敛了神色,认真而坚定,“我真的得去,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你让……让牧将军跟我一起去,行吗?”
“牧风奕?为什么是他?”颜寻问。
“你答不答应嘛!求你了,你答应吧,我什么时候求过你?就这么一次,你也忍心拒绝吗?”
白玉开始撒娇,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肆无忌惮地软着声音耍无赖,非得把人的心耗软了不可。
颜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沉默着把白玉抱回中军帐,放在床上。
“颜寻……”白玉伸手拉他,还想再磨一磨。
颜寻搬了个凳子在他面前坐下,严肃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病得这么重吗?”
白玉摇头,猜测道:“应该是着凉了吧。我身体弱。”
“颜尊想要偷偷把你带走,给你下了药,让你昏迷不醒。幸好高逸发现得及时,我才把他拦了下来。”
“……”
“他为什么这么做?”白玉有些难过。颜尊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兄长形象,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本性不坏,是个不错的人。但他万万没想到,颜尊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之后我让高逸留意他的行踪,发现他去见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与那个人交谈许久。可惜的是他们见面的地方比较空旷,高逸无法隐藏,所以不敢靠近,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什么。”
蒙面黑衣人。
白玉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刻意不把重点放在“黑衣人”上面,“可是,他说我们可以做朋友的。而且他是你的弟弟……”
颜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我可以让牧风奕陪你去凉州,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对不对?”
颜寻是一个强大到西域南疆塞北五十国都望而生畏的悍将,他的眼神一贯是冷淡的、居高临下的,不需要刻意的伪装,也能让人看得心惊胆寒。
但这时候他并不凶,也不冰冷,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那种情绪依然强势、充满控制力。白玉的心脏抖了一下,事实上他的身体也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自觉被看穿一切的惊慌。
他星子似的眼眸望着颜寻,眼角渐渐发红。
颜寻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白玉年轻光滑的脸颊,轻声道:“我们做个约定,我让你去凉州,你也答应我,等你回来以后,把你的小秘密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几乎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商量与试探。那是从未有过的,明明是平等的交换条件,但颜寻此刻好像没有任何筹码,只是在向白玉祈求一个真相,如果白玉不答应,他就只能让这个小崽子继续揣着他的秘密,欢快地蹦跶在自己的眼里心里和全世界。
他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点白玉也知道。他像两个月前临行的前一日那样,坐在颜寻的腿上,感受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难得的无可奈何,难得的能伸手把他捏死却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腰生怕他掉下去。他看着颜寻墨染似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有些得意,一颗不安的心逐渐落到实处。
“好。”他说。
第二天,白玉找淳于珵要了一只信鸽,传了书信回京给皇帝,向他要投敌的凉州守将岑玄的官档。两天后,信鸽飞了回来,带回了皇帝的回信。
白玉瞬间呆住了,“岑玄竟是太后的亲侄儿?!”
一旁的牧风奕道:“是啊,太后娘家姓岑,她有两个侄儿和她最亲,一个是岑玄,另一个是岑玄的兄长岑安。”
“岑安……”白玉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不等他想起什么,牧风奕又道:“听说太后本有意让岑安领兵来此平乱,但岑安和大将军一向不和,皇上便没有答应。”
白玉眸中一沉,“这可巧了,太后的两个侄儿,一个投敌叛国,一个差点被派来平乱。这乱若是平不了,那便是岑安和颜寻不和,颜寻故意不肯相助以致兵败。可这乱若是平了……岑玄就不一定是叛贼了。”
牧风奕一愣,“此话何意?”
白玉微微沉吟,抬首看向牧风奕,“将军,我们明天就去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