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孛滕人把凉州城门紧紧关闭全城戒严,这两天开始允许和汉人往来互市,但城门的盘查是非常严的,携带的所有东西都要检查,凡身上有武器及任何可以伤人的利器的,或是硝石火,药等,都会被立刻抓捕。
白玉和牧风奕做平常打扮,在卯时准时到达了凉州城外。
城门刚刚开启,已经有一些零散百姓开始出入,门口的孛滕士兵正挨个搜身检查。
城外的茶棚专供行路人歇脚,白玉和牧风奕过去坐下,要了一壶茶。
牧风奕不解地问:“我们来这里等谁?”
白玉吹了吹热茶,露出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微笑,“将军稍候,待会儿就知道了。”
不是白玉故作高深,他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谁。
没一会儿,两个人向他们走来。
阮皓月依旧是一身玄色男装,头发利落束起,脸上不施粉黛。她微笑道:“白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白玉不怎么吃惊,按照阮皓月的身世,她加入这个组织简直太合情合理了。
和阮皓月一起来的,是一个教书先生打扮的蓝衣男子。阮皓月简短介绍道:“他叫元恺。”
三人见过,元恺从怀中取出两个身份文牒递给他们,道:“这便是你们的化名,白公子你是游方郎中,牧公子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三人是贩卖香料的生意人,来凉州办货的。”
白玉和牧风奕点了点头,四人一同往城门走去,阮皓月低声道:“城中还有接应我们的人,白公子进城后想先做什么?”
白玉道:“先去打听打听情况,晚上……去刺史府看看。”
四人都没有携带利器,进城进得很顺利。凉州城里已远不及以前的热闹,它作为大周的第一边陲重镇,街道上却冷冷清清死气沉沉,两旁的买卖铺户大都关门上板,只有一家小饭馆敞开着门,店里却空空荡荡,伙计懒坐在门前,晒着太阳。
阮皓月对白玉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往这家饭馆走去。四人落座,伙计很快过来边擦桌子边笑着问:“客官吃些什么?”
阮皓月的手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口中道:“我们爱吃鱼,可有新鲜的鱼吗?”
伙计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得嘞,这便给您做鱼去。”
过了一会儿,后头出来一个青衣男子,径直过去将大门关上,回身笑眯眯道:“在下卫纶,恭候各位多时了。”
阮皓月一指卫纶,笑道:“你们可知他是什么人?他便是死了的方淮小儿子方睿的跟屁虫,八面玲珑又会来事儿,把方睿哄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一向可得那狗贼信任了。”
卫纶摆摆手,道:“皓月姑娘谬赞了。”
白玉道:“如此说来,卫公子定是知道方睿的不少事情?”
卫纶颔首道:“那是自然,方睿活着的时候四处游手好闲,总会带上我。”
阮皓月道:“白公子有什么疑惑尽管问他就是,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完了还得管我们一顿饱饭。”
卫纶笑着摇头,“一年难得见你几次,每次却都要坑我一顿饭。”
笑语几句,白玉进入了正题,“那么方睿在凉州遇见秦姚时,卫公子在他身边吗?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纶道:“此事说来也奇怪,方睿的确是个好色之徒,也干过不少强抢民女之事,但他那次还真不是偶然撞见秦姚的。我记得当时方睿对我说,有一个美人将要路过凉州,是别人送给他的,他要专程等在那里。没过多久见秦姚经过,方睿便道就是她,随后强抢了秦姚进府。我听那姑娘说她的父亲是秦冉,便劝方睿不要轻易得罪。方睿却说无妨,谅秦冉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背后有人,说不定秦冉还要上赶着把女儿送到他床上……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白玉沉吟片刻,道:“当时秦姚是一个人来到凉州,身边无人保护吗?”
卫纶摇头,“我也觉得奇怪,堂堂将军之女,出门没有护卫,只带了一个侍女,确实少见。”
“侍女?她带了一个侍女?!”
“正是。”
“那侍女呢?”
卫纶道:“方睿见那侍女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把她也抢进府了。”
白玉心下渐生迷雾笼罩着的寒意,他从来没有从其他任何相关的人口中听说秦姚还带了一个侍女。那侍女和秦姚一起被抢进刺史府,秦姚夜里逃了出来到了秦冉军中,却只有她一个人。那么那侍女呢?是死了,还是没有和秦姚一起逃出来?
白玉曾向秦冉细细询问过秦姚自尽前对他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提到这个侍女,后来秦冉血洗刺史府,若是侍女还活着,秦冉应该是认识她的,她也定会向秦冉求救,可是秦冉也完全没有提到此事。那么,她那时是否已经死了呢?
再有,秦姚从上京千里迢迢来到边关,为什么不带护卫?又是谁把秦姚要来的消息告诉方睿,还说那是送给方睿的?方睿说的他背后有人,究竟是谁?
白玉有些隐隐的不安,想了想道:“秦将军曾对我说,他只不过带了二十几个军士潜进凉州,本以为自己要拼了命才能杀得了方睿,却不曾想他们在刺史府中如入无人之境地杀了两百七十三人,刺史府的府兵却几乎没有阻拦!”
牧风奕轻轻吸了口气,“是了,堂堂一州刺史,他的府院怎么会让区区几十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光了府中所有人?”
白玉思索着道:“还有一个问题,秦姚不过是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她是怎么一个人从刺史府里逃出来的呢?方睿难道没有派人看着她,竟任她自由出入吗?”
阮皓月颔首道:“是啊,秦姚一个弱女子,她不仅逃出了刺史府,还逃出了夜里应该关了城门的凉州,跑到了秦冉的军中。这是如何做到的?”
一直沉默的元恺忽然道:“秦冉怎么知道他和他的亲兵杀了两百七十三人?他们杀人的时候都一个个数着吗?如果没有,怎么确定这些人一定都是他们杀的?”
白玉道:“这个问题,我曾问过秦冉,他说他曾叮嘱过手下亲兵,勿伤府中妇孺。”
可最后所有人都死了。
几句话间,不过是此事一个短短的开头,已经牵出了众多疑点,一时间五个人都沉默了。
当天晚上,白玉等人夜宿升泰客栈。丑时刚过,白玉穿着一身带着大兜帽的黑斗篷,静悄悄地打开房门,寂静的夜里听不见他的一点脚步声。直到走出了客栈,他才略松了口气,加快速度把身影隐进了浓黑的夜色。
原本凉州宵禁之后便不允外出,但孛滕这样的草原部落自然是一来就废除了这项规矩。这时候街上虽然没有白日里繁华,却也还有不少来往的行人。
他在蛛网般交叉复杂的小巷里七拐八绕,仿佛熟门熟路。掀起兜帽,抬头看了看匾额上“花间客栈”四个字,白玉迈步进去。
“哟,客官这么晚了投宿啊?”柜台里的掌柜立马站了起来。
白玉侧着身,低着头,用兜帽严严实实地挡住自己的脸。他低声道:“有位姓吴的客人,是住在天字甲号房吗?”
掌柜道:“是啊,怎么,您是来找人的?”
“嗯。”
掌柜于是伸手指着楼梯,微笑道:“天字甲号房在二楼右拐第一间。”
白玉拾级而上,敲响了那间房门。
蒙面黑衣人开了门,把他让了进来。
“公子。”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斟了杯茶放在白玉手边。
白玉脱下斗篷,随手扔在一边。
“灭了方淮满门两百余人的,根本不是秦冉。对不对?”
他开门见山,黑衣人也应对自如,“是。刺史府这么多府兵护卫,秦冉不过区区二十余人,怎么可能把方家老小婢仆全部杀光?”
“又是你?”白玉问他。
黑衣人摇头,“这次真的和我们无关。公子想想就知道了,这个阴谋环环相扣,方家灭门是其中关键一环,自然是始作俑者的杰作。而我们,不过是早已知悉,将计就计罢了。”
“你们早已知悉,还放任事态发展,眼睁睁看着凉州失陷,边境大乱?!”
黑衣人道:“凡事有利有弊,公子不能只看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中谋利。而现在公子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完美地收尾,也好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
白玉冷笑一声,讥讽道:“真是好谋算。让我猜猜,能让你们‘早已知悉’此事的人,必然是一位朝中大员。你们在朝堂里有内应,那个人甚至可以决定太后一党的存亡。是不是?”
黑衣人愣了愣,没有说话。
“如果我问你那个人是谁,你肯定不会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必问了,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黑衣人这才松了口气,道:“自从那次秦牧二人因军需供给和凉州刺史发生冲突后,我们就已经把卫纶安排在了这里。刺史府被灭门时他亲眼看着,他知道那个侍女现在的下落。她现在还在凉州,你们得把她引出来——她笃信鬼神,胆小如鼠。之后,你们还会得到一个关键的证人。把这两个证人带走,此事就算了结了。”
“那凉州呢?凉州怎么办?”白玉压抑着内心翻腾的惊雷,“就这么眼看着凉州落入孛滕人手里?”
黑衣人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那就是颜大将军的事了,我们无能为力。”
白玉冷然道:“你别以为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颜寻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早有察觉——包括你和颜尊私下来往的事情,他也知道。”
黑衣人提起这个,眸色暗了暗,“这些事我们会有安排,但愿公子守口如瓶。”
白玉起身,把披风穿上,让兜帽牢牢遮掩他的容貌和情绪。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