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里,他们来到了刺史府。
刺史府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秦冉那晚离开后,这里便起了大火。
“秦将军说,他没有下令放火烧刺史府,杀了人就走了。”白玉道。
牧风奕道:“那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看着眼前的凄凉景象,白玉冷笑了一声。这场景未免有些似曾相识了,他的家,当初不也是被这样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的么?那时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
五个人都是一身夜行黑衣,在夜色的掩护下翻墙潜入了刺史府。这里的尸体都被处理干净了,只留下断壁残垣,和一些还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生活气息。
他们分头在府中查找蛛丝马迹,白玉在后院里转了转,目光落在了院中角落里的一口井上。
那砌水井的砖看上去还挺新,未生青苔,不像是陈年旧物,但奇怪的是井上吊水桶的轱辘却是锈迹斑斑,仿佛好几年没有用过了。
白玉走过去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向井底看去。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子和月亮,更觉奇怪。
井里的水怎么一点反光也没有呢?
他思忖片刻,捡起一块小石子向井里丢去。
两秒后,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这井里没有水。
白玉双手撑在井口沉思了一会儿,待牧风奕过来,便道:“将军,有没有长一些的绳子,吊着我下去看看。”
“这井有什么问题吗?”牧风奕探头过去。
“井里没水。”白玉又丢了颗石头进去。
牧风奕解下了轱辘上吊水桶的绳子,试了试绳子的韧劲,道:“这个差不多吧。不过你别下去,我来。”
白玉将阮皓月等人叫回来,绳子一头紧紧系在牧风奕腰上,另一头系在元恺身上,几人一同拉着。牧风奕点燃了火折子,一跃跳入井中。
这井不是很深,井下也的确没有水,甚至干涸得像从来没有过水似的,井底杂草丛生。牧风奕拿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一眼便看见地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比较小,像女人的脚印。
牧风奕借着幽暗跳动的一点火光,跟着脚印一路往前,却在不防间头磕在了坚硬的物体上。
牧风奕捂着脑袋后退一步,发现他撞上的是井壁,而脚印落地后,竟延伸到了墙里。
牧风奕陡然一惊,背后有些发凉。
白玉在上头问道:“将军,发现什么了吗?”
牧风奕将所见一一说出,白玉没想什么神神鬼鬼的,他立时道:“脚印延伸到了墙里?那墙一定是活的,应该有机关控制,可以打开,那是个门!将军仔细找找。”
牧风奕答应了一声,在井壁和地面四处摸索。
待碰到井壁上一个凸起的小石块时,牧风奕轻轻一按,井壁发出一声轰鸣,那墙缓缓转动,露出墙后一条长长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
牧风奕惊呼道:“这后面真的有暗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站在暗道口一眼望不到头,也没有光亮。
绳子不够长了,牧风奕犹豫片刻,道:“我把绳子解开?”
白玉翻上了井口,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将军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看看这暗道到底通向哪里。”白玉点燃自己手中的火折子,道,“若是我一刻钟后没有回来,将军就自己上去。”
“可是……”牧风奕下意识要劝,可白玉哪是他劝得动的,只得道,“好,你当心些,遇上什么不对就赶紧回来,千万别逞强。”
白玉点头道:“放心吧。我看这暗道应该就是个通往外头的密道罢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扶着墙一步步小心地往前走,暗道中一切平静,地上还有一串蜿蜒的脚印,似乎是跑着通过这暗道的。白玉把自己的脚过去比了比,那脚印要小一圈,看着应该是个女人。
不知在里头走了多久,前方渐渐有了些光亮,那光亮像是从上头照下来的。白玉快步跑过去,抬头一看,他似乎是在另一个井底。
白玉在井壁上照了照,井壁有利器刺入的痕迹,连续向上。看来是有人把匕首扎进去,借力爬上去出了井口。
白玉身上有卫纶给他的匕首,他照着这个法子也爬了上去,趴在井口往外看。
这里像是一个规模很小的道观的后院,两旁有六七间耳房,院中一片空旷,一个人也没有。
为了安全起见,白玉只暗暗记下了院中的模样,不敢出去,慢慢爬下井底,原路返回。
牧风奕还等在原地,脸色焦急,见白玉回来便松了口气,道:“你没有碰上什么事吧?”
白玉摇头道:“没有。”
上面的人先把牧风奕拉上去,又把绳子抛下来,把白玉拉了上去。白玉将自己的所见说了出来,卫纶向着暗道通往的方向望了望,思索片刻,道:“西南方的道观……倒是有一个,不过早就荒废掉了。”
白玉道:“道观早就荒废了,道观里的井却是新砌的。这倒是新鲜。”
阮皓月“唔”了一声,道:“你说一路上有女人的脚印?”
“正是,而且只有这么一个人的脚印。”
元恺道:“看样子,这井下有密道的事,这刺史府里的人并不知道,否则肯定会有不止一个人从这里逃走,不可能两百七十三人全部被杀。那这个从密道离开的女人……”
牧风奕道:“会不会是秦姚的侍女?”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井下有密道的?”阮皓月道,“她是被方睿强抢进府的,以前也没来过这里,怎么反倒比主人知道的都多?”
“应该也不是秦姚,秦将军跟我说,秦姚那天是翻墙跑出刺史府的。”白玉道。
卫纶想了想,道:“我们去那个荒废的道观看看吧。既然这密道通向那里,那里应该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白玉这边在尽力挖掘事情的真相,而上京的朝臣们已经等不了了。朝堂上几乎一半的大臣自今早下朝后就不走了,沉默着整整齐齐地站在崇明殿外,所有人为着一个共同的目的:
请求皇上收回颜寻兵权,让岑安接管边关的一切军务,将颜寻和秦冉一并押解回京,听候处置。
皇帝气得手都抖了,在崇明殿外怒喝:“你们想干什么?逼宫造反吗?!”
为首的是尚书令宋德,他站在中央,朗声道:“启禀陛下,颜寻居功自傲抗旨不遵,包庇罪将藐视君上,种种罪状臣等实在不敢坐视!今日哪怕冒死,也要请皇上收回颜寻兵权,纳臣等忠言!”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请皇上收回颜寻兵权,纳臣等忠言!”
皇帝的怒气积聚在眉心涌动,“好,你们要站便站着,朕倒要看看你们能站到什么时候!”
此事传到太后耳中,太后正闭着眼睛,昭宁长公主在她身后为她轻柔地按摩着太阳穴。她淡淡看了兰嫣一眼,道:“让太医给皇上送些安神汤吧,哀家怕他今夜睡不着觉。”
兰嫣答应着去了,昭宁长公主轻声道:“母后,可别真的气坏了皇兄啊。”
太后摇头道:“哀家当然心疼自己儿子,但皇帝就是不懂哀家的心,哀家也实在无法了。他太宠信颜寻了,把颜寻纵得几乎快成了半个皇帝,在边关抗旨竟然已经成了习惯,半点也不觉得害怕。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昭宁长公主的手顿了顿:“大将军他……总不敢有反心的,旁的不说,他的父母亲人可都在上京,他但凡有什么异动,太后立刻就可以他的家人相挟,也不怕他如何。”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冷寂了神情道:“昭儿太单纯,你须知自古能成大事者,都是心如铁石的。”
昭宁长公主沉默了,不敢再为颜寻说话。
太后拨弄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幽幽道:“等安儿接手了颜寻的兵权,哀家也就放心了。”
大臣们的腿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皇帝让他们站,他们真的就站了一整夜,除了两个年纪大些的受不住晕倒了,其他所有人在皇帝起床以后还是一排一排地站着。
皇帝一开门看见这一幕,一口气差点都没上来。
早朝自然也没上成,皇帝阴沉着脸色坐在崇明殿里,和外面的大臣沉默地对峙。
皇后便带了一双儿女前来给皇帝解闷,皇帝看着孩子才勉强笑笑,道:“仿佛又重了些。”
皇后笑吟吟道:“是啊,瓒儿和佳儿每天的胃口都可好了,吃饭也不用哄,进得比臣妾都香,自然长得快。”
皇帝点点头,拿拨浪鼓逗小公主玩,微笑道:“佳儿长得最像朕。”
皇后温柔地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觑着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外头,道:“皇上,他们这是……”
“别管他们,愿意站就站着,左右朕也没罚他们,都是他们自找的。”皇帝沉声道。
“可这样下去,怕是会伤了臣子们的心。”皇后思忖着道,“臣妾本不该干政,但看皇上生气,臣妾心里实在不好受。”
皇帝看了看她,道:“无妨。你是皇后,在朕面前说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了想,道:“颜寻是你的堂外甥,这也算是家事了。你觉得朕应该听他们的吗?”
皇后沉思片刻,低声道:“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懂边关战事,不敢妄加置喙。但臣妾冷眼瞧着,觉得那些大臣请求的重点似乎并不在处置承锐上面,他们……是想让岑安领兵。”
皇帝神色一沉,微眯了眼,“你说的不错。”
太后掌管朝政长达十六年,又有娘家在背后撑腰,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仍然有不少大臣会在暗中讨好于她,皇帝心知肚明,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做得太过分,便只当没有看见。
然而这一次,这么多人一下子一起跳出来要让皇帝把兵权给太后的侄儿,若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皇后蹙眉,忧虑道:“那如今该怎么办呢?皇上若是不答应,恐怕他们是不会走的,可皇上若是答应了……”
“朕是不会答应的。”皇帝断然道。
皇帝站了起来,大步步出崇明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众卿站了一夜,都累了吧?不如跪下歇歇。”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后茫然跪下。宋德道:“臣等不怕累,只求皇上……”
皇帝笑着摆手,“朕知道,你们都是忠心的,都在为朕着想。朕想了一夜,觉得颜寻的确有些居功自傲,岑安呢,倒也是个会带兵的。”
众臣不意皇帝会突然转了性,皆是怔愣了,连宋德也语塞了一下,满腹准备好的慷慨陈词都噎住了,“……那皇上是同意了吗?”
皇帝点点头,满脸认真,“当然,你们这么好的提议,朕怎么会不同意呢?不过朕既然退了一步,你们是不是也该退一步?”
宋德一喜,道:“臣等自当遵旨。”
“这就对了。”皇帝笑吟吟道,“你们家中都有儿子,便让他们明天跟着岑安出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