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都呆住了,慌张道:“皇上,这……”
皇帝看了一眼宋德,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好像才十岁吧,他就算了,大的两个倒是可以。”
宋德吓得脸都白了,“皇上,微臣犬子从未上过战场,恐难当大任啊!”
皇帝“啧”了一声,道:“你放心,这大任是岑安担着,朕怎么会为难你的儿子呢?颜寻当年十二岁进军营,也是从未上过战场。凡事都是历练出来的,哪有天生的大将呢?你说是吧。”
皇帝缓缓扫视了一眼台阶下跪着的大臣们,徐徐道:“你们这几十个人,谁家里都有至少两三个儿子,这百人便单独为一队,朕会嘱咐岑安好好指点他们,多给他们些立功的机会,你们千万别担心。”
原本不担心的这下都担心了,都知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他们都是文臣,谁也不指望儿子有这样的“立功机会”。
“怎么都不说话了?”皇帝依旧笑吟吟的,“你们一定是太高兴了。没事,朕可以理解。那你们先回府自己高兴着,朕待会儿便传岑安进宫。”
宋德面色难堪,支吾着道:“皇上,这,臣……”
皇帝沉下脸来,佯作怒色,“怎么,朕都退了一步,你们还要得寸进尺吗?你们是把朕当你们的主子,还是任由你们搓圆捏扁的傀儡?!”
这话说得重,大臣们吓得叩首,连呼不敢。可任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上战场,没人愿意答应。
僵持间,便有内侍来报,说丞相沈清领着五位将军求见。皇帝缓了缓神色,道:“让他们过来。”
沈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身后跟着五个身披甲胄的将军,分别是伏城、钟鄞、薄轩、卢行和万古,都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视着一众大臣,带着铁甲的阴鸷之气。
见了沈清,皇帝总算真心笑了出来,“沈相免礼,众卿免礼。”
沈清站起来躬身道:“今日陛下辍朝,不知何故,老臣便带着五位将军前来看看。竟不知朝中众臣把早朝改在了陛下的崇明殿前,老臣倒是好奇究竟。”
不等宋德说话,卢行便转过身一声怒喝,“想夺大将军兵权?你们做梦去吧!”
伏城按住他的肩,“陛下恕罪,卢将军莽撞了。”
皇帝忍住笑意,平淡道:“哎呀,昨夜睡得不安稳,朕有些倦了,一切由沈相做主就是。”说罢,他便转身回去,把烂摊子丢给了沈清。
沈清道了声“是”,轻轻咳嗽一声,薄轩冷着脸道:“大人们是好好的自己回去,还是要我们送送诸位?”
此时的凉州。
白玉在井里看到的道观建成于前朝,荒废了一百余年,据说县志上曾在古迹门里给了它一席之地。整个道观都是青砖砌成,那些砖比普通的烧砖大得多,似乎也还坚固,不过上面早被苔藓封满了,全是斑驳的旧色。
他们在道观里转了一圈,发现那口井果然是崭新的,砌井的砖上也没有苔藓。
“这里肯定有古怪。只是不知之前从井里暗道跑到这里来的人究竟是谁,若是能找到这个人,也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阮皓月道。
“看鞋印的大小,应该是个女人,或者是个矮小的男人。”牧风奕想了想,道,“我更倾向于前者,因为我仔细看过那鞋印的样子,比较像女人的鞋子。而且脚印是前端用力较重,像是女人提着裙摆垫着脚跑的样子。”
卫纶道:“刺史府里的女人也不少,除了夫人小姐,还有许多丫鬟侍妾,再就是秦姚的侍女了。但刺史府两百七十三口,包括丫鬟仆人,全都被杀了。”
“这么说,那鞋印真的是秦姚侍女的?”牧风奕惊讶道。
白玉道:“如果真的是她,那就说明这个女人一定有问题。否则她不会知道井里有暗道,且应该向秦将军求救才是。”
“那么如今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这个人呢?”牧风奕道。
白玉徐徐环视一圈,心头渐渐有了主意,“办法是有的,不过没有万全把握,只能尽力试试。”他向牧风奕道:“传信给淳于将军,让他开棺验尸。”
验尸的结果没有外传。但秦姚被验尸后,尸身被再度下葬时,四个脚夫利落地前后抬着棺材,刚刚站直,却都顿住了。
这棺材……怎么这么轻呢?
他们不是第一次抬棺材了,立刻清楚地感受到,这完全就是空棺材的重量。
“怎么回事?空的?”一个脚夫用方言道。
四人面面相觑,有些脊背发凉。
秦姚的尸身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当天夜里,凉州城便开始闹鬼了。先是有打更的老头听见女人的哭声,循声而去却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飘然而过。后来便是许多沿街而居的百姓听见女人在呼喊救命,开窗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再后来废弃的刺史府就经常能看见蓝色的火光从里面照出,还有女人凄厉的喊叫,而府中却空无一人。
紧接着城中风传方淮的小儿子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那姑娘怨气冲天冤魂不散,鬼魂时常在凉州出没。闲话总是越传越广,越传越被添油加醋,何况鬼神之说素来为百姓信奉。越来越多的人见到秦姚的“鬼魂”,说她白衣长发,满脸鲜血,凄厉可怖。直闹得人人自危,鸡犬不宁。
夜深了,风雨之声大作,敲打着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响。客房中,一个穿着中衣的女子蜷缩在床上,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被子。有暗的影子在床前摇晃,依稀是个女人,垂散着头发。她颤抖着问:“谁?!”
那女人一把掀开帷帐,竟是朱砂。她的眉心细细拧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什么鬼神之说都是假的!”
床上的女子慌张摇头,“可是,可是她的尸身不见了呀!死人怎么会不见呢?她一定是变成厉鬼来寻仇了!”
朱砂不耐烦道:“害死她的人是方睿,方睿早就死了,她寻什么仇?”
“不是的,不是的!”女子惶恐地环顾四周,“她是被我们害死的!她……”
朱砂再按捺不住,狠狠一掌把她扇得趴在床上,指着她道:“胭脂,我警告你最后一次,你再敢说一句这种话,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胭脂被打了一掌,不敢再说话,哆嗦着伏在床上不动了。朱砂带着怒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胭脂捂着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草草穿好衣服,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在衣服堆里翻出了一支錾金簪子,做工精巧,但有些经年的陈旧。她把簪子塞进怀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闪身出了门。
她在黑夜中一路狂奔,避开了打更巡逻的人,来到了城墙边,有一段城墙下是有半人高的杂草的。胭脂四下张望了一会儿,钻进了草里。
原来城墙下有个狗洞,那洞很小,只容瘦弱的女子非常困难地钻出。胭脂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沾了一身泥泞,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
她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等跑到秦姚的墓前时,已经摔破了膝盖。她踉跄着跪倒在秦姚墓前,边叩首边哭道:“小姐,奴婢对不起你,求求你饶了我,看在我伺候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吧!”
她哭着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放在墓碑前,“奴婢把夫人的遗物带来给你,小姐拿着这簪子便安息了吧!饶了奴婢吧!”
胭脂的话音还未被风吹散,忽然,一个飘忽着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胭脂眼看着面前一张被头发遮去了大半的惨白的脸,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身子剧烈一颤,惊叫了一声,直定定晕厥了过去。
那白影子依旧站着没动,片刻后伸手撩开了头发,伸脚踢了踢胭脂的小腿,笑道:“哟,居然昏过去了。”
卫纶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笑着扯了扯阮皓月的头发,“你还别说,我看着都心慌。心里有鬼的人更是经不住吓唬。”
胭脂在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之间缓缓睁开眼睛。一阵阴风拂面而过,她打了个寒战,惊恐地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几乎以为自己眼睛盲了,有些迷茫地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片刻,她猛然惊醒,惊慌地站了起来。
忽然,空气中飘起一丝淡淡的笑声,笑声越发凄厉。一个声音缓缓飘了起来,“为何,为何要害我?”
胭脂吓得跌在了地上,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哆里哆嗦地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那声音不理睬她,只重复道:“为何害我?为何害我?”
胭脂面无人色,身体缩成一团,浑身筛糠,“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是朱砂!是她逼我的!小姐去找她吧!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白玉眉心微微一跳,和阮皓月对视了一眼。阮皓月继续阴森森地笑着,“你骗我,你骗我!”
胭脂拼命摇头,“我没有骗你!真的是朱砂!她就住在弋阳客栈!都是她安排的!我不想害你!可是她拿我父母威胁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弋阳客栈。”白玉低低道,“牧将军,快去!朱砂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牧风奕点了点头,领着几个阮皓月带来的人飞快离开。
阮皓月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道:“行了,姑娘,咱们好好聊聊。”
胭脂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