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迷了多久,白玉被一盆冷水兜头兜脑地浇醒。
四周灯火幽暗,几盏即将燃尽的烛火不断跳动摇曳,映照着墙上挂着的各式各样刑具,仅仅有一束微弱的光线从两掌大小的窗户里投射进来,照得白玉的脸惨白如纸,让人几乎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大姐,还要继续吗?”一个黑衣人拿着鞭子问道,“我看他是不行了,皮儿薄肉嫩的。”
朱砂斜倚在椅子上,拨弄着自己刚刚染了蔻丹的指甲,“你该怎样就怎样,给他留口气就行。”
黑衣人应了一声,把鞭子放进一桶盐水里搅了搅。
朱砂抬眼看了看白玉,笑吟吟道:“如何?实在受不了了就求个饶,姑奶奶善心一发,兴许就不让他们打你了。”
白玉眼皮都没抬,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朱砂冷哼道:“还真是个硬骨头。”
在一下一下的鞭打声中,朱砂幽幽道:“你说的对,我不能杀你,不过让你受点皮肉之苦还是可以的。反正你也没有证据说是我让人打的。”
白玉死死咬着牙,承受着鞭刑,一声也不吭,不愿在仇人面前有半点示弱。朱砂眼珠一转,道:“你知道吗?你师父也是我亲自监刑,不过他的伤可比你重多了。你再坚持坚持,争取和他一样。师徒俩嘛,总要同心同德的。”
一提起悫正受过的那些酷刑,想到朱砂竟歹毒到废了悫正的双手,让他成了个废人,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痊愈。白玉恨得牙根发酸,心头瞬时如被冰雪覆住。他极力忍耐着,头脑中痛得几乎要裂开一般。
“无瑕。真是个好名字啊。听闻当年先帝一见乌孙氏,便赞她才貌双绝,世间无人能及,如同一块无瑕美玉,让他爱不释手,还说只有乌孙氏能配得上这个名字。”朱砂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咦”了一声,“壬辰年九月初五辰时三刻,这是你的生辰吧?真是可怜,淑媛娘娘刚把你生下来,就亲手捂死了你的同胞兄弟,第二天她自己也死了。哎,你说你这一辈子,生辰过是不过啊?”
白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在掌心,生生掐出几道血丝。
朱砂喝了口茶,柳眉一扬,道:“你别怪太后,也别怪我,谁让你的母妃太过擅宠,后宫哪个女人不想让她死?太后能留你性命至今,你应该感激才是。”
白玉终于按捺不住,狠狠“呸”了一声,“这种话,也只有你这样灭绝人性的畜生说得出口!”
朱砂冷了神色,“行了,不废话了,我问你,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白玉“嗤”地一笑,“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朱砂咬了咬后槽牙,扬起手里的茶盏泼在白玉脸上,“你再不说,我活剐了你!”
白玉抬眼看着她,微笑道:“那你得准备个渔网,这样剐的时候才好均匀地下刀。”
“……”
朱砂愣了愣,被他气笑了,“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居然还以为你娇气,没想到你骨头这么硬,是我小瞧你了。”
“多谢夸奖。”白玉点了点头,“其实你小瞧我的何止这个?”
朱砂蹙眉,沉默地看着他。她之前就觉得奇怪,白玉怎么知道胭脂还活着,还在凉州城中?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身边出了内奸,把消息告知了白玉。可后来一想,如果真有内奸,既然知道自己和胭脂在哪儿,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趁她不备悄悄把人带走就是了。
“你怀疑自己身边有内奸,又觉得不像,可怎么也想不通我为何不干脆明抢胭脂,对不对?”白玉语带嘲讽,“这说明你还是不够聪明——至少没有我聪明。”
“……”朱砂脸色铁青。
白玉自顾自道:“那是因为我最重要的目标不是胭脂,我只是想让你以为我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己也把注意力放在这里,这样我才能有机会让牧风奕带走岑玄。你以为自己识破了我们的计策,任由胭脂自投罗网然后跟着她抓到我,是你在将计就计?你有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砂倏然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手下手里拿过鞭子。
白玉仿佛没看见似的,兀自道:“我将计就计了你的将计就计,偏偏得意的还是你,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朱砂咬牙道:“我要是什么都不管了,就真的会杀了你,你信吗?”
白玉认真地点点头,口中却道:“你想知道是什么人告诉我胭脂的生死去向的吗?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你的这个小秘密轻易被别人知晓,就不怕有更多的秘密也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吗?这个问题你必须要对你的主子有个交代,但你要是杀了我,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了。不妨告诉你,你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我们的人掌控之下。纵容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做的事可以为我们所用罢了。等哪天你们没用了,就会知道自己猖狂得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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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玄是被牧风奕从背后放倒后,绑缚着蒙着眼睛带来的,一路上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直到站在颜寻面前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凉州。
淳于珵一见岑玄便登时大怒,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岑玄毫无防备,因为手被绑着,他无法支撑,上半身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谁?!敢动老子,老子活剐了你!”
岑玄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淳于珵踩住了后背,“岑将军,别来无恙啊,我是淳于珵。这一脚是体谅你现在看不见,在大将军面前可不能失了礼数,须得下拜才是。”
岑玄有一瞬间的怔愣,反应过来后挣扎得愈发厉害,“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太后的侄儿!”
“太后的侄儿?”颜寻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说的真好。你是堂堂太后的侄儿,却开城投敌致使凉州失陷,是不是该罪加一等啊?”
岑玄不说话了。淳于珵一把扯下蒙他眼睛的黑巾,突然亮起的光线让岑玄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睛。他待看清眼前几个人后,眼神一闪,拧着脖子犟声道:“罪魁祸首是秦冉,是他杀了刺史方淮!末将是为凉州城中的百姓着想,怕一旦开战生灵涂炭!末将有什么罪!”
他话音刚落,颜寻霍然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捅穿了岑玄的大腿,岑玄厉声嚎叫起来,冷汗一颗一颗从鬓角滑落。
他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再次喊道:“我是太后的侄儿!”
颜寻眯了眯眼睛,握着剑柄轻轻转动一圈,“你可以再喊大声一点,要不要我让全军将士帮你喊?太后的侄儿?你猜猜,我颜寻怕不怕太后?!”
不知是怕的还是痛的,岑玄面无人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颜寻拔出了剑,拽着岑玄的衣服擦了擦剑上的血,沉声道:“韫辉,让良伦亲自审岑玄,什么刑都可以用,有什么事我担着,必须从他嘴里得到实话。”
淳于珵道了声“是”,又道:“大将军,那白玉……”
颜寻深重地呼吸着。他此刻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戾猛兽,血管里腾腾燃烧着烈火,周遭的所有人事物都让他烦躁,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撕碎,只要能换来那唯一能安抚他的清泉。他拼命压抑着,看向牧风奕,“他是被凉州城里的孛滕人抓去的吗?”
牧风奕摇头道:“不是,阮皓月他们说,是太后手下的朱砂。”
牧风奕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越说越难过,“末将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若是知道,怎么也不会离开他身边的。”
淳于珵又气又担心,蹙眉道:“真是不要命了,这下可怎么办?”
牧风奕看着颜寻,小心翼翼道:“他说……他相信大将军会有办法救他的,他不怕。”
此言引得周围瞬间寂静了下来,淳于珵闭了闭眼睛,胸口一阵阵发闷。
颜寻有一瞬的恍惚,他突然平静了下来,脑中所剩的全是白玉一笑如雪后初霁的明亮日色,那样光明璀璨。
颜寻的思考只在一瞬间,他道:“韫辉,擂鼓聚将。”
淳于珵愣了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突兀地浮起,“大将军要……”
“整顿兵马,攻打凉州。”
淳于珵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咱们兵马不够啊!若是不能立时三刻攻下凉州,万一身后小渠兵马偷袭,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颜寻扬手打断他,“不必再说。”
淳于珵呆在了当场。他当然也想尽快把白玉救出来,可是身为将军,总不能眼看着大军白白牺牲而袖手旁观。这风险实在太大,一旦有闪失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天哪。”淳于珵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飞快地向将台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