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每日皇帝桌案上都会堆积满满当当的弹劾颜寻的奏折,甚至连颜寻的父亲雍明公都上表替儿子请罪。
第八日午后,皇后带着皇帝的两个皇子、两个公主去向太后请安时,兰嫣出来告了罪,说太后正和岑将军说话,请皇后稍候片刻。
皇后含笑道:“无妨,本宫和皇子公主们在这儿看看花也好。”
慈宁宫廊下满满置了新开的花卉,姹紫嫣红一片,给宫中添了不少明媚之色。
四个孩子看着花花草草都开心,纷纷拉着皇后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皇后都一一答了,心思却仔细留意着偶尔从里头传出的只言片语。
没过多久,岑安从里面出来,给皇后行了礼便快步离去。
侍女正跪在一旁给太后捶腿,太后见皇后带着四个孩子进来,便和蔼道:“皇后免礼。来,你们到皇祖母这儿来!”
皇后笑着向太后禀告近来这四个孩子的情况,饮食如何身体如何,复又道:“绫儿前两日有些咳嗽,儿臣便命人给她熬了川贝白梨,现下已经好了。”
太后点了点头,道:“绫儿生母去得早,有你这个嫡母照拂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皇后一向做得很好。”
皇后谦和一笑,道:“儿臣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对了,昨儿太医禀报说贵妃腹中八成是个皇子,皇上和儿臣都高兴极了。”
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见太后略有疲态,皇后便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临走前,太后忽道:“这几日皇帝如何?也不见他来给哀家请安。”
皇后恭谨道:“时气暖和,皇上龙体安泰。只是近来政务繁琐,皇上宵衣旰食夙夜在公,着实有些辛苦。皇上每每与儿臣说起想来看望太后,可又怕太后看了担心。所以儿臣特地带了孩子们来给太后请安,让他们替皇上略尽孝道。”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道:“那你转告皇帝,让他多注意休息。”
“是。”皇后道。
差人把孩子们送回去,皇后乘轿前往崇明殿。到门口时,正好遇到颜钧从里面出来。
雍明公颜钧年轻时也是名震寰宇的沙场宿将,在靖让皇帝那一朝手握重兵,几乎是权倾朝野。如今他虽已年逾五旬,身上虽有不少旧伤,英武不凡却依旧不减当年。
“皇后娘娘。”颜钧拱手道。
“雍明公安好。”皇后微微欠身,“雍明公是为了承锐之事来见皇上的吗?”
颜钧叹了口气,“寻儿这次实在是……”
皇后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也跟着忧虑起来,“那,皇上是什么意思呢?”
颜钧道:“皇上虽偏袒寻儿,却也不能显得太有亲疏,否则会伤了朝臣们的心。更何况此事的确落人口实。”
待见了皇帝,他也是如此说:“朕又能把他怎样?左不过罚些俸禄也罢了。怎么说承锐也是打了胜仗归来,功过也可相抵了。”
皇后试探着道:“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懂战事,可是承锐不是夺回了凉州,全歼了敌军吗?为何还要被弹劾,连雍明公都来请罪?”
皇帝道:“承锐攻下凉州有功,但是他因兵马不足,不够防备小渠主力偷袭,所以让他姐夫出兵相助。你想想,承锐本就手掌大周兵权,一封书信竟还能让渭燕的兵马来援,可见他与别国将领私交匪浅——这可是连朕都做不到的事。那么朝臣们会怎么想?况且,他在边关私自与别国将领来往,本就犯了人臣的忌讳,更别提渭燕竟会毫不犹豫地出动大军来帮他。”
皇后暗暗心惊,又道:“可是……承锐他也是没有办法啊。那些大臣不让皇上发兵增援,又不让承锐找别人求援,这不是把两头堵死还怪别人自寻出路吗?”
“朕知道他这是无奈之举,但一句无奈又有什么用呢?”皇帝摇头道,“这次也就罢了,朕会尽力为他开脱。可他这个脾气,朕是真拿他没有办法了。或许该找个人来压一压他,免得他今后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
皇后静静听着,想了想悄声道:“臣妾方才带着皇子公主们去向太后请安,正好岑安将军在里头,臣妾在外头断断续续听得几句……”
白玉养伤的这几天,颜寻一忙完正事就来陪着,两情缱绻胜却良药,他的伤虽然是按照正常的速度愈合,但人一直处在飘飘然的幸福状态,格外滋润,羡煞旁人。
用过午饭后,他跟着颜寻去看秦冉,秦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人还木木的,没有活气似的,从前那英姿飒飒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淳于珵戚然叹道:“人总要活下去,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这样打不起精神,往后可怎么办呢?”
秦冉惨然一笑,“哪还有什么往后?我如今不过等死罢了。”
“谁和你说的?”颜寻道,“等死的是岑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好好活着就是,你夫人和女儿都在天上看着你。”
秦冉道:“可即便知道是太后做的,谁又能把她怎么样?此事总要有人担下来,岑玄一个怕是不够。”
颜寻凝视他片刻,道:“岑玄不够,还有死了的方淮和他儿子。一个将军一个刺史,再有个和他们早有密谋的孛滕,总该够了吧?”
秦冉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什么,起身对白玉下拜,“钦差大人,大恩不言谢,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白玉赶紧把他扶了起来,道:“别别别,我来这儿是因为皇上的圣旨,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淳于珵道:“所以你更要打起精神来建功立业,不然怎么报答他呢?”
“还有大将军。”秦冉看向颜寻,“大将军这次为保末将,担了这么大的干系,回朝之后恐怕……”
淳于珵道:“这已经是小事了,如今更要紧的,是大将军借渭燕兵马相助的事。大约此时百官已在弹劾大将军了。”
颜寻“嗤”了一声,漠然以对。
“为人臣者,谁不是伴君如伴虎,这其中咱们武将是最难做人的。立功多了,别人忌惮你兵权在手功高震主,稍有差池就要被揪着不放;可若是默默无闻,这辈子也就如此了,让人如何甘心?”秦冉自嘲地笑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话当真没有说错。”
话一出口,屋中沉沉静了下来,都有了几分尴尬。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对于他们来说,寿终正寝的机会比战死沙场要小得多,即便是活着从战场归来,也未必会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放过。
白玉的心忽然一颤,像是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抽了一鞭。他把手塞进颜寻温暖的手心里,听着外面风声虎虎乱窜,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声。
颜寻实在树大招风,他若圆滑世故些也罢了,偏偏又一身傲骨率性不群,连皇上都压不住他。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我出去一下。”白玉道。
白玉出门时,正好见牧风奕向这边过来,含笑道:“牧将军。”
“大将军在里面吗?”牧风奕问。
白玉道:“在。你有话要跟他说吗?”
牧风奕颔首道:“想劝一劝大将军,让他主动上表谢罪,才好堵住悠悠之口。”他顿一顿,又道:“不过……明知多半是劝不成的,我只尽力试试罢了。”
白玉道:“这悠悠之口仅凭一纸请罪奏表也是堵不住的,但却能给皇上一个台阶下,让他能有为颜寻说话的理由。所以这奏表只要皇上看了满意就行了,不必让颜寻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必显得太过卑微。”
牧风奕蹙眉道:“你的意思是……”
“让颜寻写个这样的奏表也不难,不过不是请罪,而是请功。如今凉州收复,擒获了孛滕将领,你们大获全胜,但这场胜利实在来之不易。所以这当中种种细节、颜寻和诸位将军的种种辛劳,也该和皇上细细说说。至于其他的,提了也是无用,倒不如不提。”
“可若是这样,不就更显得大将军邀功心切,更落人口实了吗?”
白玉摇头道:“奏表中不提请功之类的话,只把边关战事和皇上交代清楚,皇上明白颜寻的意思就可以了。至于朝臣们,难道还不许颜寻把军情讲给皇上听吗?交代军情就是请功,那以后将军们干脆我行我素就是,什么也不必奏报天子了。”
“更何况……”白玉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以颜寻的脾气,要他请罪是不可能的,将军也是知道的。”
“好,我会这样跟大将军说的。”牧风奕深深看了白玉一眼,忽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妥不妥当。大将军能征善战,作为统帅自然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只不过他有时性子上来容易不计后果。若是你能待在他身边时时劝解着,想来会好得多。”
白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