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黄昏暗下来得早,夜色朦胧如纱,将凉州城轻轻披拂。
胭脂和岑玄被分别关押着,看管极严。
胭脂本也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二八少女,这些日子经历许多波折,人憔悴得像一片干枯了的树叶,她只簪着一朵白绒团花,枯哑的头发用一支素银平簪紧紧压住。
白玉见她这副打扮,便道:“在给被你害死的主子戴孝吗?”
胭脂缩在墙角一隅,低声道:“我对不住小姐。”她抬头看着白玉,“我胆子小,不敢自尽,你们杀了我吧,让我去向小姐赔罪。”
“赔罪?”白玉凝望胭脂的目光十分冷淡,却不失一缕悲悯之色,“你可知道,秦姑娘夜里逃出刺史府后来到秦将军军中,向她父亲哭诉了发生的事情,却没有提到你半句。”
胭脂愣了愣,“为何?”
白玉叹了口气,道:“秦姑娘已死,这原因她也没有机会说了。不过我猜,秦姑娘事后也许明白了事情和你有关,所以故意没有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秦将军——她想留你一条命,即便在你害了她之后。”
胭脂的神色像慢慢颓败的花,一分一分地惨淡下去。
白玉打量着她的表情,接着道:“你害了秦姑娘,固然可恨,但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朱砂用家人性命要挟,情有可原。所以罪魁祸首是朱砂,是她身后的那个人。你若是觉得愧对秦姑娘,何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也许你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会对我们大有助益。”
胭脂呆了一会儿,忽然道:“小姐的尸身怎么会不见呢?”
白玉道:“是让淳于将军把秦姑娘的尸身藏起来,做出冤魂不散的假象。”
“原来是这样……”胭脂怔怔的,干涸的嘴唇微微张阖,“小姐被抓进刺史府后,我便被方睿放出来,朱砂就等在外面,她立刻把我带走了。我只知道,朱砂早就安排了人在刺史府里,故意悄悄放走小姐,指点她通过那个狗洞钻出凉州去找秦将军,所以小姐才能只身逃离刺史府。至于朱砂为何这样做,我就不知道了。”
白玉点了点头,“她就是要让秦姑娘见到秦将军,告知此事,才能激怒秦将军,让他血洗刺史府。那么,刺史府中的那口井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胭脂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想,那大概是朱砂手底下的人潜入潜出刺史府的通道吧?我没有从那里走过。”
府中有一口无水的新井,方淮作为刺史府的主人,肯定不会毫不知情。他竟不觉得奇怪?
白玉道:“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胭脂想了很久,白玉非常有耐心地安静等着。胭脂忽道:“我被朱砂带走后,一直被她带在身边,我觉得她是想杀我灭口的,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手。后来有一次我听见她和一个手下说话,那个手下说,‘那贱婢不会写字,不如就用咱们当初对付冯嬷嬷的法子,一剂药下去把她弄哑了便罢。再不然,剁了她的手指头。’朱砂说,‘她似乎会写几个字。罢了,反正她也不知道什么,如何交代也只不过那一点皮毛,不必担心,且让她说去,一个奴婢的证词不做数的。’”
“对付冯嬷嬷的法子?”
胭脂点头道:“那个人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冯嬷嬷是谁。”
“冯嬷嬷……”白玉喃喃自语,“似乎有些耳熟。”他看着胭脂道:“你再仔细想想,若是又想起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胭脂答应道:“是。”
从关押胭脂的房里出来,白玉仍凝神思索着“冯嬷嬷”这三个字。从朱砂手下的语气里不难听出,这个冯嬷嬷一定和胭脂一样,知道他们什么秘密,她又不会写字,所以被朱砂灌了药,变成了哑巴,再不能张口说话,甚至有可能还被剁了手指头。可是朱砂何不干脆杀了这个冯嬷嬷?死人岂不是更可以保守秘密,何必还要这么麻烦?
另一方面,朱砂一直在为太后效力,她的所作所为,多半是与太后有关。宫中年老的侍婢、皇子公主的乳母等,都是称作嬷嬷的,那么这位冯嬷嬷是谁呢?她如今还活着吗?
想得太过入神,没有留意脚下的台阶,他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惊呼,耳边有飒飒的风声刮过,一个黑影倏然跃来,一把扶住了白玉。
熟悉的铁甲气息扑面而来,白玉一怔,仰起头,正对上颜寻的双眸,几乎连心跳都偷偷地漏了一拍。
“走路小心一点,小崽子。”颜寻说。
白玉瞪他,“不许这样叫我!”
颜寻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下午牧风奕来跟我说,让我写一封奏折回京。是你的主意吧?”
白玉轻轻“嗯”了一声,“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白玉松了口气,“明天我就要回京复命了,正好带回去给皇兄。”
颜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很快也会回去。”
“然后呢?”白玉问他,“我们的事,你会怎么做?”
颜寻要面对的各方各面的压力非常大,白玉帮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扛住。
“还能怎么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一样一样来。”颜寻明白他的担忧,故意道。
“……你简直不害臊。”白玉一把把他推开,自顾自跑远了。
颜寻的桌案上放了很多东西,兵书、地图、兵器、笔墨纸砚,把桌子堆得满满的。颜寻写奏折的时候,一坐下来直接伸手挥开了面前的一堆东西,稀里哗啦地落在了地上。他习以为常地铺开奏折,磨墨润笔。
白玉:“……”
他蹲在地上将书卷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收拾好,分门别类地归置一下,放回了书架上。又把地图叠好放回桌上,兵器搁在兰锜上。倒了的笔架扶起来,笔按照长短依次挂回去。
颜寻写奏折的工夫,白玉将他的屋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茶水也换上了热的,还出去折了两枝新开的花插在瓶里,在香炉中焚了一把自己带的檀香。
“你看,有我在是不是不一样?”白玉胳膊撑在桌案上,凑过去问他。
颜寻笑了笑,道:“写好了,你来看看吧。”
白玉坐下来,在颜寻怀里窝成一个小团子,就着他的手细细检阅他的奏折。
颜寻低头静静地看着白玉,一颗铁血杀伐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白玉看完了奏折,仰起脸道:“时辰不早了,你想做什么要抓紧时间,我明天还得早起。”
“你还说我不害臊?”颜寻捏着他的脸,“我不想做什么,你想吗?”
自从白玉被救出凉州,一直在养伤,颜寻也没有急着让他兑现临走前的承诺。他不问,白玉也不说。
“……你为什么不问?”白玉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颜寻很诚实,“我想知道的太多,不知该从何问起。”
“从头问起。”白玉说。
颜寻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口,“你被乌恩其掳去,按理说只是个阶下囚,又怎么会好好地跟在他身边?”
明白了他的意思,白玉脸上的神情逐渐僵涩。
“没有。”白玉垂下眼睛,心里有些难受,“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颜寻赶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毕竟乌恩其是个……”
白玉点点头,“我知道。其实,我不是被乌恩其抓去的,我是他的座上客,他有那个意思,但他不敢强迫我——那天你斩杀乌恩其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是,乌恩其手持两把大斧,和他兄长札克申一样,札克申勇猛力大,颜寻刺伤了他,却没能取他性命。而那天的乌恩其,在马上交战时颜寻清晰地闻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浓重酒气,他本人也是双目迷离,招式散乱,颜寻三两下就解决了他。
“是我灌醉了他。”白玉道,“并且,在你领兵攻城前,扎布苏曾向乌恩其进言,要他下令弃城而逃——我可不是邀功,但后来乌恩其问我的意见,我故意拿话激他,他才决定死守不退。”
他说得平静,脸上却难掩得意之色。颜寻笑了笑,深觉这个小东西可爱至极。
“看来这破城的头功,应该是你的。”
白玉嘴角上扬,片刻笑意又渐渐淡了,“但是……右兀之所以会落到乌恩其手里,其中也有一些你不知道的原因。”
颜寻没说话,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白玉低着头,把颜寻的手拉到自己手心里,抚摸他的掌纹,一边轻声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前两年,我突然发现我师父有些不对劲,他仿佛加入了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个蒙面的黑衣男子经常和我师父联络。右兀被乌恩其占领后,我被他带进右兀县衙,带到乌恩其面前。我听他说,右兀之所以失陷,就和这个组织有关系。所以,我才那样做。”
说到这儿,白玉攥紧了颜寻的手,哀求道:“你不要告发我师父,好不好?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养大的,他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颜寻的目光宽厚平和,轻轻地包裹住白玉不安的身体。他郑重点头,承诺道:“我不会告发他。”
得了一句保证,白玉松了口气,继续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