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亲自熬了安神汤给悫正服下,守着他睡着了,这才静悄悄地阖门出来。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月光自天际畅然流下,光滑得似拢不住的一匹绸缎,白玉独自站在廊下贪看月色。原本该有下人贴身伺候,但他从小自在惯了,出入便不许人跟着。
唯独邱烨悄无声息地走近,递了一把折扇给白玉。
白玉微有些诧异,“你怎么不在家陪着母亲?”
邱烨道:“母亲睡下了,身边有请来的大夫照顾着。属下想着还是回来伺候殿下,明早再回去。”
白玉摇着扇子,蹙眉道:“这多辛苦啊。”
邱烨连忙摇头,“伺候殿下是属下的本分,不敢说辛苦。”
白玉看了看他,道:“明日我还是再找个好大夫给你母亲瞧瞧吧。”他顿了顿,颇有些伤感,“你的事,我也是感同身受。我师父虽不是我的生父,却自小待我视如己出,他受伤的时候,我恨不得把那些伤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免得他受这么多煎熬苦楚。”
邱烨听着红了眼圈,“多谢殿下。”
正要回房休息,外头小厮进来禀报,说一位姓齐的将军求见。
白玉扬了扬眉,“姓齐的将军?”他想了想,他认识的姓齐的将军似乎就只有牧风奕的副将齐巽了,于是忙道:“快请进来!”
齐巽将秦冉的事几下说了,又道:“大将军听闻,已经前往侯府了,牧将军怕事情闹大,明日早朝又是一场风波,特地让末将来禀告殿下一声,能不能去想想法子,好歹劝着点大将军。”
白玉听完,立刻对邱烨道:“快去给我牵匹马来。”
邱烨应了一声,飞快跑去牵马。
牧风奕上前把秦冉扶了起来,把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想尽快把人带走,慎恭侯扬了扬下巴,侯府的家丁立刻拦在了门前。
“牧将军这是做什么?想把这个罪将带走?”
牧风奕不觉微微作色,冷然道:“秦承望不是罪将。”
“本侯也不是无事生非的人。”慎恭侯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竟敢不知尊卑上下,跑到本侯侯府来搅闹,本侯若是不小惩大诫一番,来日他说不准就有胆子跑到皇宫去闹了!”
秦冉靠在牧风奕身上,满脸湿腻腻的冷汗黏住了头发,狼狈之中仍喃喃道:“大将军,末将没有搅闹……”
颜寻心中揪痛不已,忍着怒气道:“秦冉是我军中战将,上有皇上,下有刑部,要打要罚,不必劳烦侯爷。即便他有罪,侯爷打了板子还不罢手吗?”
慎恭侯勃然大怒,“颜寻!本侯知道你得胜归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你要知道本侯是皇帝钦封的侯爷,你见了本侯,一不下拜二不行礼,你是不把本侯放在眼里吗?!大将军好大的架子,好狂的性子!”
颜寻和慎恭侯是同品级,但慎恭侯有着侯爵尊荣,到底还是压了颜寻一头。颜寻也不是不能隐忍,可他若是一味忍让,只会让慎恭侯觉得他好欺负,更加骄狂——何况秦冉又被慎恭侯打成这样。一念及此,颜寻的脾气上来了,是绝对不肯退避三舍的。
“我本想与侯爷好好说话,既然侯爷不愿意,那我也就不必废话。”颜寻几步上前,有家丁阻拦,都被颜寻揪着领子扔到了一边,他把佩剑按在了慎恭侯面前的石桌上,“我问最后一遍,侯爷放不放人?”
当将军的,身上杀气极重,本就不怒自威,颜寻剑眉横张飞逸,一双黑沉沉眸子深邃如不见底,整个人浑如他手里的利剑,寒光迫人。
慎恭侯完全没有料到颜寻敢这样威胁他,愣了一瞬,回过神后怕丢了面子,还是梗着脖子厉声喝道:“本侯若是不放人,你想干什么?杀了本侯吗?”
颜寻死死盯着他,“侯爷大可试试。”
剑拔弩张间,一只手轻轻抓住了颜寻按着剑的手腕。
颜寻正要甩开,却觉得那手有些眼熟,回头一看,白玉静静地看着他,“把剑给我。”
许多日不见,颜寻禁不住怔在当场。白玉一袭简单的青衫,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缀饰,却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干净得分毫不染世俗尘埃。
颜寻有一刹那的恍惚,任由白玉抽走了他手里的剑。
“才回来怎么就闹上了?明天那些人又有文章做了。”白玉微微蹙眉,低声道,语带一丝埋怨。
颜寻被他这么软语埋怨两句,却丝毫不恼,仿佛大暑天饮到一口冰雪,清凉之气沁入心脾,反而怒气还去了些。
“哟,秦冉好大的面子,竟还能劳动梁王大驾。”慎恭侯嘴里说着奉承的话,面上却满是嘲讽,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梁王大晚上的怎么不休息啊?”
白玉把颜寻的剑递给邱烨拿着,微笑着看向慎恭侯,“侯爷这儿热闹,本王喜欢热闹,当然要来看看。秦冉有没有罪本王不知,只不过在门口的时候听见侯爷几句话,觉得甚是在理。”
“哦?”慎恭侯睨着他,“什么话?”
白玉的脸色稍稍沉下,以方才慎恭侯亲口说的话来回击他,“本王是皇兄钦封的王爷,你见了本王,一不下拜二不行礼,你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吗?!侯爷好大的架子,好狂的性子!”
慎恭侯矍然变色,“你!”
“嗯?侯爷,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口口声声指责别人,轮到自己了就不愿意了呢?”白玉看着他,和煦如春风,“侯爷既然唤本王一声梁王,也该懂礼数才是。本王不计较也罢了,难不成见了皇兄,侯爷也要这样坐着说话吗?”
慎恭侯冷笑道:“你又不是皇上!”
白玉抬手,手心里有一枚雕刻盘龙的金印,“见此金印如见圣上。慎恭侯,跪下。”
这金印是皇帝的私印,地位仅次于玉玺,是皇帝拿给白玉防身用的。慎恭侯自然也认得,方才的嚣张凌厉立刻消散了,虽心有不甘不忿,却不得不不情不愿地起身跪下。
满侯府的人跪了一地,白玉面对慎恭侯的怒意与不甘,板着面孔冷冷道:“你一个小小的侯爷,秩不过二品,谁给你的权利滥用私刑,处罚无罪校尉?大将军方才说得不错,有皇上在,有刑部在,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白玉走过去蹲下身,在慎恭侯耳边道:“你以为你侄儿冤了吗?你以为皇兄杀了岑玄,这件事就过去了吗?我要是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千万不要被方淮牵连了才好,你怎么还上赶着找死呢?你这是被人当刀子使了,你知道吗?”
慎恭侯脸色白了白,不敢再辩,咬着牙不吭声了。
白玉起身,含笑道:“皇兄给你这个封号,便是要提醒你时刻谨慎,恭敬。看来侯爷并没有明白皇兄的意思。侯爷好自为之吧。”
白玉收起金印,扯了扯颜寻的袖子,“走吧。”
出了侯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白玉道:“我猜到秦将军可能会被打,便让人备了辆马车把他载回去。”
他转身从邱烨手里拿过剑还给颜寻,“若是不在战场上,这个还是能不用就不用。你是武将,手里没个轻重,很容易伤了人把事情闹大的。”
颜寻讪讪道:“我也是一时气急了,秦冉被他打成那个样子……以后不会了。”
“秦将军的事我知道了。”白玉低声道,“你别急,要帮他报仇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
颜寻道:“我明白,放心吧。”
白玉又抓紧时间看了他两眼,飞快收回目光,“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带秦将军回去疗伤吧,明天还要上朝,不能误了时辰。”
颜寻拉住他,疏朗的眉目间满是恋恋不舍的温情,连带着声音也温柔了起来,“这就要走?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
白玉长长的睫毛如寒鸦的飞翅,他抬起眼,看着颜寻的眼睛笑意盈盈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肯定还有许多事要做,明天再来找我吧。”
他说完,踮脚亲了一下颜寻的唇,转身上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