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清风悠然从窗隙间透进来，殿外树叶随着风声沙沙作响，皇帝随手把批过的奏折放到一边，道：“别站着了，都坐下吧。”
颜寻和牧风奕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皇帝看着颜寻道：“这场仗辛苦你了。”
颜寻摇头道：“臣不辛苦。”
“你们得胜归来，本该论功行赏，可方才早朝时朕却收回了你的虎符，罚了你的俸禄，你心里怨朕吗？”皇帝声音虽轻，语中的担忧之意却十分明显。
颜寻即刻道：“功是功过是过，臣做错了事，皇上怎么罚都是应该的。”
皇帝微微叹一口气，道：“朕何尝不知道你们委屈，但之前你向渭燕借兵的事，还有昨夜在侯府那么一闹……朕实在是没有台阶下。若不小惩一番，恐群臣不服。”
牧风奕忍不住道：“皇上，昨夜当真不是臣等无事生非，秦冉……”
皇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下文，“此事梁王已经跟朕说过了，朕会给秦冉一个说法的。”
牧风奕松了口气，“是。”
皇帝目光一转，打量着颜寻，“梁王回京之后一向谨小慎微，凡事不爱出风头引人注意，怎么昨夜倒肯跑到侯府去帮你？”
颜寻一怔，简短道：“梁王仁厚。”
皇帝微眯了眼睛似笑非笑，“朕倒是听说，你拿剑吓唬慎恭侯的时候好威风，梁王一来就老实了。难得，朕都未必压得住你。”
颜寻颇有些窘迫，低着头不说话，牧风奕觑着他的神色，抿着嘴唇忍着笑。
皇帝似乎没有察觉出来什么，复又道：“朕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真的很招人疼，你一定要替朕多照顾照顾他。”
牧风奕偏过头去咳了一声，掩饰没忍住的笑。
颜寻连连点头，只希望皇帝赶紧把这一页揭过去。
但皇帝还沉浸在“招人疼的弟弟”这个话题里，“沈相也算是尽心，帮朕找了他很久，后来为了梁王路上的安全，又建议朕派颜尊去接。他想得挺周全，却还是总劝朕防备着梁王，不能给他实权。朕知道他的顾虑，所以许多事上都不好交给他。但朕放心你，你在外面消息比朕灵通，听到的各种各样的话也多，你留意着，有什么人胡乱议论梁王，你就告诉朕。”
“是，是，臣遵旨。”颜寻暗自哭笑不得。放心？他就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皇帝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正缺个能管治颜寻的人，可巧，白玉就送上门来了。
不知道皇帝在打什么算盘，颜寻有些忐忑。都知道这位皇上疼弟弟比眼珠子还宝贝，万一要让他知道……
虽说知道是早晚要知道，但还是要徐徐图之，所有难关都得逐个击破，才能抱得美人归。
昭宁长公主已经在从崇明殿出宫的路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肤如凝脂唇若含朱，两弯细眉也都细细描摹过，她的脸颊因为羞怯，泛出了珊瑚一样的娇润之色。
“公主公主，来了！”一个侍女跑了过来。
昭宁长公主一喜，理了理钗发，向侍女道：“快看看，我可有何处不妥？”
侍女细细看了一遍，摇头道：“没有，公主美极了！”
昭宁长公主暗暗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向颜寻走了过去，“大将军。”
颜寻正和牧风奕商议秦冉之事，冷不丁眼中撞进一抹明亮的色彩，下意识退了一步，看清是昭宁长公主后，他又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昭宁长公主脸颊带了薄薄的绯色，又喜又羞，轻声道：“大将军免礼。”
颜寻含着一抹礼貌的笑，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停留似的，绕过昭宁长公主便要走。
昭宁长公主呆住片刻，急急赶上去，“大将军留步！”
“公主有何吩咐？”颜寻淡淡道。
一个侍女捧着个盒子上来，昭宁长公主甜笑道：“本宫备了一份薄礼，望将军笑纳。”
颜寻微愣，道：“这样不妥吧。”
昭宁长公主撅起嘴，生了几分委屈之意，“有何不妥？这可是本宫亲手做的，做了好久呢。你一定会喜欢的。”
颜寻还是没动。
牧风奕见此情形，眼珠转了转，很快笑道：“看来这是公主殿下替太后给的赏赐，既然如此，大将军便收下吧。”
颜寻无奈，只得把东西接了过来，“多谢公主和太后的赏赐。”
昭宁长公主倒不在意他谢谁，见颜寻收了东西，高兴得满脸红晕，害羞地回头跑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一定要打开看，里面，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颜寻看着那盒子，半晌沉默不语。
牧风奕有些好奇地凑过去，“这里头是什么啊？”
颜寻转头看着他，“想要吗？想要给你。”
牧风奕连连摇头，“末将可没这个福分。”
颜寻把盒子递到牧风奕手里，道：“帮我拿着。”
牧风奕看颜寻似乎有些不高兴，不由解释道：“大将军即便不喜欢公主，可她毕竟是公主，她给的东西臣子不能不要的。所以末将刚才……”
颜寻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想，刚才昭宁长公主说的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而这一幕落在白玉眼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当他满心欢喜地来接颜寻，却在长街尽头的拱门后看见昭宁长公主送了件什么东西给他的时候，即便他早知道昭宁长公主对颜寻痴心一片，心底仍有一股酸气直冲眼角。
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也看不到颜寻满脸不情愿的神色，只知道颜寻收了昭宁长公主的礼物。
白玉怔怔地靠在墙上，想起淳懿郡主盼望孙儿的话语和神情。
没有去跟颜寻说什么，白玉转身悄悄地离开。
颜寻出了宫，径直前往梁王府，却被告知梁王今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夜来静寂，连绵聒噪的蛙声在夜里听来犹为刺耳闹心。白玉蹙了蹙眉，走过去“砰”地将窗户关上。
邱烨一直静静侍立在一边，立刻猜到了缘由，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蛙声渐息，邱烨又悄悄回来立在一边。白玉正捧着一本书看，回神间才发现耳边安静了，瞥了一眼邱烨带着一些泥土的鞋，道：“你把那些青蛙打了？”
邱烨点了点头，“它们吵着殿下了。”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殿下今日心情本就不好……”
白玉合上书卷，轻笑道：“这么明显吗？”
邱烨道：“属下伺候在殿下身边，自然容易发现。”
白玉眉心一黯，垂下脸来。晚饭的时候，悫正便有些欲言又止，想来也是看出白玉不高兴了，却没有多问。
邱烨觑着他的神色，想了想，转移话题道：“殿下，皇上的生辰万寿节要到了，到时举国同庆，十分热闹。殿下也要备好给皇上的寿礼才是，不知殿下可有主意了吗？”
白玉本自郁郁，听他提起此事便打了岔，“对啊，我给皇兄送什么好呢？”
邱烨道：“皇上坐拥天下，自然什么也不缺，要紧的是殿下的心意。”
白玉托腮想了一会儿，片刻便来了主意。
·
“你来了。”一个轻柔悦耳的女声说道。
光线昏暗，若有若无地笼在颜寻身上。看清面前竟做太监打扮的女子，他不禁有些惊讶于这个人真的会来。
“宫规森严，公主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颜寻问。
昭宁长公主有些不习惯地扶了扶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头一回穿这种衣服，还真是不习惯。”
颜寻在黑夜里蹙了蹙眉，等着昭宁长公主的下文。
“你既然来了，肯定是看到了我在盒子里放的信吧。”昭宁长公主道，“其实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拒绝了太后的赐婚，皇后和贵妃又都急着帮你张罗婚事，我也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颜寻克制着维持礼数，语气不轻不重的，“公主是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样的驸马都很容易，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昭宁长公主的神色暗了暗，还是坚持着道：“做驸马不好吗？你为何不肯呢？我很丑吗？你别以为我是公主就一定娇气难伺候，我会做个贤妻良母，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是公主不好，是臣已经有了深爱的人。”颜寻断然道，“希望公主理解。”
这话一出，昭宁长公主倏地愣住了，两片不染朱丹却仍然鲜嫩欲滴的嘴唇都抖了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颜寻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安抚的意思。
“是谁？”昭宁长公主艰难地呼吸着，一字一顿地问道。
颜寻没有答她。
“你骗我的，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你只是想让我死心！”昭宁长公主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究竟是谁，公主今后会知道的。”颜寻敷衍道。
昭宁长公主痛苦地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道：“没关系，没关系的。你有了深爱的人，你娶她为妻，我可以做妾，我不在乎。”
颜寻沉默片刻，道：“他是此生唯一，没有别人，也不需要别人。”
昭宁长公主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攥紧，眼里一片冷寂的死灰。她像是被捕食者逼到绝路的小动物，在濒死之际绝望地进行最后的反抗。
她道：“那样东西，我可以给你，我也可以出面作证。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娶我。就这一个要求。你若是不答应……”她顿了顿，笑了起来，“你不会不答应的，你是朝廷的大将军，不可能知道了一切还袖手旁观。你放心，只要你娶了我，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会尽全力帮你，帮皇兄。你再考虑一下。”
颜寻定定地看着她，紧接着后退两步，躬身行礼，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留下昭宁长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银牙紧咬，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胡乱地撕扯发泄着，而后狠狠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