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水丝丝缕缕化开，映得半边天色都晦暗了下来。半弯新月隐隐从东边天际深处爬上来，踟蹰在树梢之上。
白玉刚刚躺下不久，还处于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中，外头邱烨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殿下睡着了吗？”
白玉烦躁地踢了踢腿，揉着眼睛披衣起身过去开门，“什么事？”
邱烨道：“回禀殿下，大将军在外求见。”
白玉轻哼一声，道：“我都说了今天闭门谢客。”
“是，属下也跟大将军说过了，但是大将军在门外等了很久，一直不肯离去。”
白玉愣了愣，气一下消了大半。也是，此事本就不能怪颜寻，他是臣子，公主给他东西，他不可以不要。他要是对昭宁长公主有意，太后赐婚时他早就成了驸马，何必等到现在。
白玉如此想着，心下宽慰不少，嘴上还是气哼哼的不肯服软，“那我勉强见见他吧。”
等真见了颜寻，白玉一点也气不起来了，挽着颜寻的手臂，一蹦一跳的像只撒欢的小兔崽子。
“为什么不见我？”颜寻问他。
白玉噘着嘴，很不乐意地一把把他推在椅子上坐下，“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昭宁长公主送了你什么东西？你还喜欢吗？”
颜寻听他提起这件事，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一刹那。
白玉把旁边的书拿起来，又“啪”地拍在桌上，气恼道：“你还真挺喜欢的？！”
颜寻突然起身，把白玉吓了一跳。
“怎么了？”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把白玉拉到自己身边，轻声而严肃，“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说。”
白玉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厨房按着时辰做好了早膳，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样菜，另配了四样点心。白玉去了悫正房中把他请了出来，和颜寻同桌坐下。
悫正看着颜寻上来就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见长辈的大礼，先是有些诧异，继而便含笑受了，“大将军不必多礼，随意些就好。”
颜寻道：“师父既然说随意些，也别叫我大将军了。”
白玉亦道：“他跟着我叫您师父，师父也跟着我叫他颜寻就好了。”
悫正略带薄责地看了白玉一眼，“到底人家也比你年长，当年还救过咱们的性命，你怎么就直呼其名了？”
白玉刚要解释，忽而愣住了，“什么？”
颜寻笑了笑，道：“陈年往事，师父还记得呢。”
悫正点了点头，感慨万千，“救命之恩自然是不能忘的。八年前在舟迹时，我们被诬陷偷盗，被县令抓去将要处死，正是大将军救了我们。若是我没记错，大将军那时留下了一枚纯金的虎头腰带扣，你们走了之后县令亲自到馆驿去归还那锭金子，还把腰带扣交给了我，说找不到你，不敢随意处置——后来我把腰带扣给了离光，他一直好好保管着呢。”
颜寻“哦”了一声，看了白玉一眼，眉目间颇有点欢喜的神色，道：“是吗？”
想到那个他珍藏多年的腰带扣，白玉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不去答他，转而道：“之前听颜侍郎说起当年之事，他一直没有提起这个。若是没有那个腰带扣，我也不会知道你曾经救过我。”
颜寻草草点了点头，不依不饶道：“你真的一直收着我的腰带扣？那后面刻有我的姓，又是武将盔甲上的配饰，所以整个大周只有我一个人有。那么你是知道那是我的东西的，对不对？”
白玉对上悫正了然又带着些揶揄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瞪了颜寻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颜寻得了便宜，喜滋滋道：“原来有人八岁时未曾见过我就对我情根深种，多年来一直珍藏着我的腰带扣，不知道曾多少次在无人处拿出来睹物思人呢？哎呀，我竟浑然不知，真是……”
白玉猝不及防被人揭了老底，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好气又好笑，在桌子底下踹了颜寻一脚，“你要不要脸！”
虽然被揶揄得羞赧至极，但白玉却欣喜地发现，卸去甲胄远离战场的颜寻，真的不是那个拒人千里的颜大将军。他其实是温暖的，带着满满人间烟火的……还有点招人讨厌。
悫正对这一切恍若未见，自顾自喝着碗里的紫参雪鸡汤，“嗯，这汤鲜得很，你们快尝尝。”他又向颜寻道：“我素日喜食清淡，离光倒是爱吃辣，但我一向不让他早膳吃得太油腻。不知道合不合大将军的口味。”
颜寻道：“可巧，我也不怎么爱吃辣，稍微吃些也罢了，吃多了胃疼。”
“军营里的伙食很……反正，还是要放些辣椒才好吃的。”白玉看了颜寻一眼，恍若无意道，“你最喜欢吃哪道菜？”
颜寻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着道：“南瓜饼很好吃。”
白玉眼睛一亮，轻轻点了点头。
悫正满面欢喜地看着颜寻，“我们离光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他既然选择了你，那就必然是下定了决心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你们二人格外特殊些，今后的路恐怕不太好走，但我希望能看到你们的坚定、勇敢，不要辜负了这段缘分。”
颜寻郑重答应了，白玉鼻尖一酸，感动道：“原本还有些担心，怕师父不同意。”
悫正含了一缕似乎欢喜似乎神伤的愁绪，望着遥遥天际出神，怅怅叹息了一声，道：“两个人能真心爱慕彼此、相知相守，是件多么难得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气的。好好惜福吧。”
颜寻和白玉相视一笑，在桌下牵起了手，爱情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热，两颗心却愈发自在平静。
接下来的十几日，白玉在王府中闭门不出，专心打造他给皇帝的寿礼。而那边厢颜府中，颜家长女颜芙带着两个女儿归宁省亲，她的丈夫余泽是渭燕派来给皇帝祝寿的使臣，正好陪着妻子一起回娘家。
颜芙长得很像淳懿郡主，身量修长而挺拔，温婉中又有清刚的气质。她育有一对双生女儿，年方二八。这两个姑娘正处在自己最好的年纪，神采动人明艳活泼，身上混杂着孩子和少女各自的优点，出落得正如两块未经雕琢的红宝石。
她们一来便与晚晚看对了眼，三个小姑娘打得火热，嚷嚷着要一起上街。
颜芙嘱咐了侍女护卫好好跟着，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女儿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回来坐下。
淳懿郡主取笑道：“瞧你这模样，当真是做娘的人了，一门心思都系在孩子身上，连我也看不见了。”
颜芙不觉失笑，“女儿长大了，可娘却成了小孩子，还吃外孙女的醋呢。”她想着又叹了口气，“女儿当年生产时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此生便只她们两个孩子了。娘，咱们颜家总不能后继无人啊，三弟也罢了，二弟的婚事何时能定下呢？”
淳懿郡主思忖着道：“该是快了，我和你爹也在帮着看哪家姑娘合适。前阵子倒是皇后和贵妃惦记着，说沈相的外甥女很不错。说到底，你二弟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好妻室吗？”
颜芙含笑道：“娘说的是，二弟可是人间麟凤，台阁鹰鹯。对了，娘，如意和如愿都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纪了，女儿这次回来，还想给她们也留意着婆家。”
天色碧蓝，日色如金，三个姑娘从北市逛到了南市。余如意喜欢买衣裳，余如愿喜欢买首饰，晚晚喜欢买好吃的，身后跟着的侍女一人抱了一大堆，姑奶奶们这才似乎有些尽兴了，揉着腰要上马车。
余如意扶着侍女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余如愿不由疑道：“姐姐，看什么呢？”
晚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激动地跳了一下，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白玉给皇帝的寿礼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差点东西，今日上街来买，没成想袖子突然被拉住了，他低头一看，惊喜道：“晚晚？你也出来玩呀？”
晚晚扯着他一个劲的笑。足有半个月没见了，白玉也想这个妹妹，蹲下身来和她温柔说话。
白玉朗朗身姿仿若夏日骄阳，金印紫绶，面如冠玉。余如意缓缓垂下脸去，脸颊渐渐漫生出两朵粉红的花朵，心头仿佛添了几缕心事似的。
双生子大概是有什么感应的，余如愿看着姐姐羞涩的样子，立时便道：“姐姐，看来晚晚认识那个公子，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晚饭时说起这件事，余如意又红了脸，余如愿却很是得意，“姐姐当时还害羞了呢，要不是我去问，姐姐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颜芙“哎哟”了一声，有些薄责地看着余如愿，“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不知羞，还跑去问！”
余如愿噘嘴道：“我是帮姐姐问嘛！”
余泽倒是开明，笑了笑抚着女儿的头，“那你问出什么来了？那位公子是谁？”
颜寻方才听到晚晚高兴地跑过去时，心中便有些不安，果然余如愿道：“他是梁王！娘，梁王哟！皇上可只有这么一个弟弟，长得好看极了。姐姐眼光可真好。”
颜寻心头一震，茫然地对上了父亲和姐姐姐夫喜悦的视线。
颜芙略想了想，向颜钧道：“爹，听闻梁王还没有娶亲呢，年纪也和如意相配。虽说梁王还没到加冠之年，但也可以先定下来嘛。要不您明日向皇上提一提？”
颜寻原本还目瞪口呆地听着，眼见颜钧要点头了，脱口唤道：“爹！”
颜钧转头看他，“嗯？”
颜寻唤了一声后便无话可说了，求助似的望向淳懿郡主，微弱地唤道：“娘……”
淳懿郡主不知他和白玉的事，却是知道颜尊喜欢白玉的，此时也有些为难，又不好把他们的私事挑破，只得道：“你们可真是的，哪有婚姻大事这么着急的？如意今日第一次见梁王一眼，便急吼吼地要去说亲了，好像咱们如意要嫁不出去了似的。天下好男儿这么多，再看看也不急，说不准哪一个更合如意眼缘呢？”
颜钧便点头道：“夫人说的也是，此事确实急不来。”
余如意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是。”
颜寻松了口气，却在对上淳懿郡主笑意渐隐的视线时心里一惊，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