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几人叙了一会儿家常便各自回屋歇息,淳懿郡主经过颜寻身边时低低撂下了一句,“先别睡,我有话问你。”
颜寻忐忑地在房里等着,没过多久淳懿郡主进来便是不轻不重的一个耳光,“混账,打量着瞒我到什么时候?”
颜寻老实低着头站在淳懿郡主面前,“娘说什么呢。”
“还装傻?”淳懿郡主蹙着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颜寻咬了咬牙,道:“之前在,在凉州的时候。”
“他不是你弟弟喜欢的人吗?你又是怎么回事?”淳懿郡主气得又拧了颜寻胳膊一下,“你们兄弟两个商量好的吗,成心让颜家绝后!”
听到这两个字,颜寻神色一僵。
“你老实告诉我,是你抢了你弟弟的,还是他抢了你的?”
“他对颜尊从来就没有那个意思。”
淳懿郡主一愣,没明白他们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动气道:“我不管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你和你弟弟之中,必须有一个给我娶妻生子!颜家两百年将门,不能断送在你手上!”
颜寻没吭声,双腿一动,“扑通”一声在母亲面前跪了下来。
淳懿郡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着,背过身去,似乎对颜寻的恳求无动于衷。
母子二人僵持了许久,直到夜色黑尽,月光和星星都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世界阴郁地沉默着。淳懿郡主脱力似的倚在了窗棱上,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滑到脸颊、下巴,再悄悄地滴落,不肯惊动任何一个人。
泪痕都干透了,淳懿郡主仿佛才终于发觉,她伸手迟钝地擦拭着已经不存在的泪水,突然想起若干年前,她好像也是这样,迟钝地错过了颜寻童年那一点点短暂的欢笑和快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颜寻已经披上了颜家传了十三代二百余年的那身铁皮,那是把她的丈夫锁在疆场的铁皮,是她一夜又一夜枯坐楼阁的罪魁祸首。然后这身铁皮又攫住了她的儿子,借走了她儿子所有属于人的七情六欲供养自己,以伤和荣耀为酬劳。
“颜大将军。”
这个满含尊敬的称呼从颜鹤始,直至颜寻。那是在叫谁呢?是那身铁皮吗?这十三位颜大将军脱下铁皮的时候,又是谁呢。
淳懿郡主转过身,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颜寻,心里好像下了雪,苍茫茫的一片。
在生下颜寻之前,淳懿郡主还曾怀过一次胎,那也是个男胎,不幸在未出生时就胎死腹中了。那之后淳懿郡主好几年不曾有孕,她都已经在准备给丈夫纳妾的时候,颜寻终于在所有人焦灼的期盼和祈祷中到来。
二十六年前的一天夜里,淳懿郡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家书上蜿蜒绵亘的簪花小楷娓娓诉说相思之苦,后又提及大夫已经确定腹中所怀的是男胎,希望丈夫细细斟酌孩儿的名字。
孩子出生一月,颜钧终于从南疆归来,他说,孩子取名叫颜寻。淳懿郡主靠在床头,含着夫妻相见的热泪,很幸福地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颜钧说,夫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
淳懿郡主嘴角幸福的微笑凝滞了一秒。
她知道颜家的规矩,于是她犹豫着问:“我还可以再生,你还会有别的儿子,可不可以等他们长大了,看谁真心想做大将军,你再培养谁?”
颜钧抱着孩子,只是一笑,回她,“没有人真心想做大将军。颜家的十几位颜大将军,辞世前都不许后人在墓碑上刻‘大将军’三个字。”
有一瞬间,淳懿郡主希望自己没有生下颜寻。
她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席地而坐,像当年把他抱在怀里那样抚着他的脸颊,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和温柔。
“你这几年一直拖着不肯成家,是不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重蹈我的覆辙?”
颜寻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梁王呢?为什么你会因为他改变自己的想法?”
提到这个人,颜寻像是一池静水被投了一颗小石子,他缓缓道:“娘,我也不知道我会遇到他,可我就是遇到了,我没有办法。我试过不去爱他,真的试过,我知道容凌喜欢他,我甚至想着要是他能喜欢上容凌,我或许就不用那么痛苦了。容凌把他从我的军营带走的那天,我在沧州附近探查小渠主力的动向,我从来没有这么恨我的敌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再见之时,他就是我弟弟的了,这辈子都与我无关了。那两个多月像一场凌迟,我在梦里抛下了我的三军和战甲,只身一人回到上京找他,醒来之后,良伦和韫辉又管我叫‘大将军’。”
淳懿郡主从未见过颜寻露出这么软弱的神色,说出这样痛苦凄凉的话语。她看着颜寻眼角落下的泪珠,有些茫然地想着,他也会哭吗?她的儿子,居然……会哭?
她拿绢子轻轻擦拭着颜寻的泪,又听他道:“后来秦冉出事了,他被我责罚了一百军杖,人都快打废了,居然一声不吭。可是那天夜里,我听见他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告诉我,他二十出头时就当上了冶罗的大将。可他怕自己会战死,会让心爱的人变成寡妇。所以虽然他和夫人自幼青梅竹马,早已情投意合,但他一直不肯娶她,希望她嫁给更好的人。秦夫人却固执地等了好多年,三十岁才得偿夙愿。女人年纪越大,生孩子就越难,所以她生下秦姚之后,就不能生育了。但秦冉不肯纳妾,夫人和女儿就是他的一切。可是最后他什么都没了。”
“秦冉哭着跟我说,如果可以重来,他希望在秦夫人十六岁时就娶她,这样他们可以相伴的时光就会更长,遗憾也会更少。那天我在野兔河边坐了一宿,我想起了我失去的那些东西,年幼时的丹青画作,那只大白猫,风筝、鹿脯,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父母撒娇的权利。这些都是我被迫失去的,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可是白玉,竟然是我自己放弃的。我一时分不清哪个更无奈,但我下定了决心,不管他和容凌怎么样了,他都必须是我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的一切,颜大将军有各种各样的顾虑,颜寻没有。”
淳懿郡主很久不说话,她脑中一阵阵的发懵。她以为自己的儿子已经被磋磨平了棱角,严丝合缝地塞进了铁皮里,就像他的十一位先祖,临终前都不愿在墓碑上刻“大将军”三个字,一生却早已被钉在了上面。没有人想过拒绝,也无法拒绝,只能在死后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白玉,让颜寻找回了人的七情六欲,让他变得有血有肉,卸下了他身上那层无形的铁甲。可淳懿郡主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可是,你和梁王在一起,是生不了孩子的。你没有后人,你弟弟也是这样,颜家传了十三代的基业该交给谁呢?”淳懿郡主颓然摇头,“之前我和你爹默许你弟弟胡来,是因为颜家还有你在,现在怎么办呢?”
颜寻立刻给了答复,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四叔有个十一岁的孙儿,天资聪颖,熟读兵书。儿曾见过他几次,考教过他的才学,假以时日可堪大任。”
淳懿郡主愣了半晌,问他,“你想让你四叔把孙儿过继给你?”
颜寻点头,道:“那孩子的父亲去世得早,他在世时与我也很亲近,虽然是堂兄弟,与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
淳懿郡主立刻道:“这样不行的。你如果喜欢那个孩子,可以把他养在身边,但若是关系到未来的培养和传承,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已经十一岁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也永远取代不了他的生父,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你四叔那一脉,他的儿子也不会属于你这一支。颜家绵延二百余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独独尊奉唯一的嫡长子这一脉,其他兄弟生来就没有一点机会,自然不会生出异心。可如果在你这儿开了先河,往后每一个颜家的子孙都可以来争这个位子,那样会乱套的。”
颜寻却道:“以后的事情谁管得了呢。儿子倒觉得这是好事,凡事有能者居之,位子能被别人抢去,说明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当了大将军又如何?”
“是,若是明面上公平竞争,自然是有能者居之。可有些人不是这样想的啊,他们会使阴招,用些下三滥的法子。如此一来,用不了几十年,颜家从内部分崩离析,就彻底完了。这一点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得明白,你心里也一清二楚,可你被情爱蒙了眼睛,你不想看清楚。”
颜寻笑了笑,回她道:“娘,万事万物盛极必衰,都有‘完了’的一天。即便是太阳东升西落,自午后也开始下山了。颜家传世十三代二百余年,都说我们满门荣耀如日中天,那么日过中天之后呢?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不是吗?”
淳懿郡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娘,您也许会觉得我这么说太不负责任,对不起颜家列祖列宗,可我认为我已经尽力了,我这辈子一直为了延续他们的荣耀活着,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么一次。先祖在天有灵,应该可以理解我,因为我相信在他们辞世前,也曾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