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八月二十三，是皇帝的生辰万寿节，皇帝下旨大赦天下，宴百官于崇明殿下，诸州郡皆宴乐休假三日，上京内外绣帷相连金碧相辉，歌舞升平至黄昏时分。
太后身子不适，并未出席，因而正中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他们左手下是王公亲贵们的座位，一列而下五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梁王和几位郡王，再往下便是雍明公和几位侯爷，以及各国前来贺寿的使臣。
右边朝中重臣自然是以丞相沈清为首，第二位便是颜寻。颜尊日前归来，也参加了这次寿宴。
白玉深得皇帝宠信，又是唯一的一字王，席间不少人向他敬酒巴结，白玉都是含笑喝了，眼神却一直沉静得如波澜不惊的一湖静水。
北煌使臣举杯贺道：“青鸟衔笺至，传报群仙到，同嵩祝万年称寿考。梁王归来，大周皇室枝繁叶茂，实在可喜可贺。臣恭祝皇帝陛下圣寿，梁王千岁。”
皇帝和白玉含笑饮了，北煌使臣又道：“臣此次前来，不仅是为陛下贺寿，还带来了我北煌国君结交贵国的诚意。我国太子殿下是国中出了名的一表人才，翩翩少年郎，诗词韬略弓马娴熟。我国国君听闻陛下有一小妹尚未出阁，特地命臣前来求亲，两国结秦晋之好。”
昭宁长公主一听这话，一张俏脸登时便白了，无措地望向皇帝，又看着颜寻。颜寻却只端着个酒杯端详上面精细雕刻的纹路，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皇帝略一思忖，还未及答话，又听青韦使臣道：“尊使这便把我们的话抢了。谁不是来求亲的呢？陛下，我青韦太子的文韬武略，绝不逊于北煌太子。”
奚楚使臣轻咳一声，一手捻须道：“太子终究是太子，我奚楚国君还没有立后呢。”
又听冶罗使臣朗声道：“我国国君还是太子时，在大周一见昭宁长公主便倾心不已，钟情许久，以致至今也仍未立后。”
唯独渭燕使臣余泽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静静的不说话。
皇后温婉道：“这可难办了，皇上只有一个妹妹，太后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依本宫看，此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定下的，皇上与本宫还得回去和太后商议一番，这是做子女的孝道。几位尊使以为呢？”
此话无可挑剔，几位使臣皆称是，各自祝酒不再多提求亲之事。
酒至半酣，冶罗使臣忽道：“此次前来，臣奉国君之命带了一件至宝，想要献与陛下。”
皇帝转头看向他，“哦？什么至宝？”
冶罗使臣拍了拍手，大殿门外逆着光走进一个人来，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宛若谪仙，在看清他容貌的一刻，许多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视线不能移开分毫。
冶罗使臣眼见众人的痴迷神态，有些洋洋得意，介绍道：“他叫叶知砚，便是我国国君进献给陛下赏玩的至宝。”
王公贵族士大夫好男风，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稀奇的事了，许多贵族门阀家中都养有那么几个美男。但他们大多不是真心喜欢男子，只是一种新鲜好玩，更多的是权势地位的象征。
北煌使臣亦不由赞叹道：“哎呀，此人真是绝色倾城，只有梁王殿下可以与之相较了。”
白玉和颜寻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冶罗使臣摆了摆手，道：“哎，赵大人此言差矣，叶知砚和梁王怎么能比，那真是拿鱼眼睛比明珠了。”
两人都有万里挑一的容貌，但比起叶知砚，仅在皇帝一人之下的白玉自然是春风得意的，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而叶知砚大概是因为身份卑微的缘故，他像是秋日天际氤氲的浅淡云雾，缥缈脆弱。
美丽的事物谁都喜欢看，皇帝收回目光，碍于皇后在身边，只淡淡道：“嗯，模样不错。”
冶罗使臣笑道：“叶知砚不仅模样好，还精通音律，会许多种乐器，诗书也读过不少，更是个丹青妙手——陛下慢慢就知道了。”
宴会结束后众人依次散去，皇帝照例去了皇后宫中。白玉有些薄醉，颜寻在他旁边寸步不离地护着，生怕他不慎绊倒。白玉想起方才的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刚才那个叶知砚怎么样？”
颜寻道：“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白玉惊讶地看他一眼，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我也说不好缘由，只是有这样一种感觉罢了。”颜寻顿了顿，道，“再如何，也没有人比得上你。”
白玉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地对上一双深邃眼眸，脱口唤道：“颜侍郎？”
许久未见，颜尊似乎比原来消瘦一些，当初那股纨绔子弟的浪荡感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他道：“大哥，我可以单独和梁王说几句话吗？”
颜寻淡淡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白玉耳边说了句什么，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快步离去。
颜尊似乎也没料到颜寻会走得这么干脆，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倒是白玉微笑道：“颜侍郎何时回来的？”
颜尊道：“昨天中午。本想去王府看看你，有些事耽搁了。”
“哦……”白玉又想起颜尊给他下了药，企图偷偷带走他的事，笑容敛了敛，“颜侍郎有事要跟我说吗？”
颜尊迎着白玉带着一丝怀疑和戒备的眼神，苦笑道：“我想跟你道歉。那件事你知道了吧？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做。当时我只想着你如果去了凉州，会面临许多危险，所以……”
白玉打断他道：“颜侍郎，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很感激你关心我的安全，你也的确不该那样做。但我想问你的是，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担心我吗？”
颜尊心口剧烈跳动了一下，脸上却平静如常，“当然。”
“是吗？”白玉轻轻摇头，“你跟那个蒙面黑衣人，也是这样说的吗？”
颜尊猛地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白玉看着他，静默片刻，低声道：“我早就认识他，比你早得多。所以我想告诉你，不管他让你做什么、许给你什么，你最好不要和他再来往了，以免害了自己。”
颜尊心口“咚咚”跳得厉害，不禁道：“他要做的事，你都知道？”
没等白玉回答，他又自我否定道：“不，你不可能知道。”
白玉没问，他知道颜尊不会说，即便说了，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转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总是没找到机会。当年你给了我师父一锭金子，你走后没多久，那些官兵就来了，说是有人举报我们偷盗。我们被当做贼抓了起来，差点被杀。我想问的是，你离开后，是否曾对别人说起过你给了我们金子的事？”
颜尊马上摇头，“没有。我一个人离家出走，谁也不认识，能跟谁说呢？”
“可是当时家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你如果没有跟别人说起此事，又会是何人举报的？”
颜尊被他这么一点拨，当即也明白了其中的不对劲，“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会不会是什么人躲在哪里恰好看见了，想要私吞那金子，才如此行为？”
白玉道：“这样也说不通。若是有人打金子的主意，反正家里只有我们两人，他大可夜里来偷，或是干脆多带几个人直接抢。可如果报了官，那金子归了官府，可就彻底得不到了。”
“那……”颜尊沉吟片刻，道，“会不会那人就是官府中人？那个县令，不就是为了贪那锭金子，才草草治罪，要处死你们吗？”
“可官府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来监视我们呢？当时我们住的是山里的破道观，若不是有心留意，正好碰见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颜尊颔首道：“是啊，那八成是一直盯着你们。可是他们图什么呢？难道就为了那一锭当时还没有出现的金子？”
白玉长长出了口气，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让他一颗心又恨又乱，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罢了，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不想了。”
颜尊沉默一下，又再度强调，“我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那时候我也才十六岁，只会寻花问柳斗蛐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玉点点头，“我相信。就是相信，才会问你。”
颜尊略微松了口气，道：“你的告诫，我记下了。我还想告诉你，既然你选择了我大哥，我就不会再痴心妄想了。但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毕竟……毕竟他是我大哥。”
白玉看着他真挚坦然的眼神，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