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白玉查出其中玄机来,王府便又来了一位客人。淳于珵刚刚换防回来,甫一回京,先悄悄去了趟将军府,便飞快赶至梁王府。
白玉许久不见淳于珵,欢喜万分地把他领进来,而淳于珵却恪守礼仪,坚持依礼拜见,气得白玉回屋脱了蟒袍,换了身最简单不过的一身流水云纹出来。
淳于珵笑道:“殿下何必呢。”
白玉有些不高兴,“再这么多讲究,我可真生气了。”
淳于珵笑着摇了摇头,“是末将矫情了,原不该这样生疏的。只是殿下如今身份大不一样,仅皇上一人之下而已,末将不由自主便拘束些。”
“你可是武将啊,又不是文人墨客,这么拘泥于礼节就不像你了。”白玉挥了挥手,邱烨会意,领着堂内伺候的人退下。
淳于珵见众人都退下了,微微沉吟,道:“末将刚一回京,便听闻朝中动荡,大将军……”
白玉的笑容倏然隐了下去,“颜寻是被人陷害的,他是放走了秦冉,可他没有杀人。此事我会查清楚的。”
淳于珵蹙了蹙眉,道:“这案子皇上交给了刑部……”
白玉点了点头,低低道:“好在他弟弟是刑部侍郎,他总会帮衬着些。”
淳于珵冷笑了一声,道:“倒也未必,我只盼他别落井下石便罢了。”
白玉一愣,“你的意思是……怀疑他?”
淳于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打住了,哀伤叹息道:“我偷偷去了一趟将军府,大将军还在软禁中,他嘱咐我来和你说几句话。”
白玉别过脸去,“若是让我不要过问此事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淳于珵微微摇头,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满与怨怼,“你不明白,这些日子我们这些武将的心都凉透了,真的。塞外那样的苦寒之地,冻得人手脚都麻木了。最难的时候,凉州刺史拒绝供给军粮被服,我们整天吃些冻得像石头的冷馍馍,运气好熬些稀粥对付……我们在战场上不要命的厮杀,不去理会这些委屈,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那些身居庙堂高高在上的主子在背后给我们捅刀子吗?我们不会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只知道为国捐躯视死如归,可是我们不愿意把命卖给这样的朝廷。所以秦冉走了,大将军也累了。”
白玉静静听完,满心苦涩,如吞了一枚黄连在口中,“我明白的,可是……”
“殿下既然明白,就不要再过问此事了。刑部该怎样查案就怎样查案,颜侍郎帮与不帮都随他去。不论最后查出来的是怎样的结果,大将军都认了。”淳于珵说这话时眉眼皆是笑意,而那笑意里却满是无奈和酸楚。
“他打算认罪?”白玉的呼吸生生顿了一下,语气里骤然失却了所有温度,“堂堂侯爷被杀死在自己府中,还是在皇上寿辰的时候,各国使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罪他认得起吗?!”
淳于珵按住白玉的手,静静道:“殿下,针对大将军的阴谋一次比一次诡谲,一次比一次歹毒。上一次还是被秦冉连累,这次直接就是大将军自己了。即便殿下再度查清真相,那人的目的没有达到,还会再有下一次,而下一次会来得更凶狠更让人猝不及防。殿下难道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吗?大将军真的累了,他亲口告诉我,他受够了。既然这朝堂容不得他,那么降职也好罢官也好,哪怕是囚禁流放,也比现在这样来得痛快。”
听到最后,听到颜寻这样的自弃之语,白玉眼中不可抑制地酸涩起来,喉头哽得发痛。
他说不出一句话,也无话可说。
两日后的一天,二公主有些发热,皇帝在孩子床边守了一会儿,午觉顺便就宿在皇后宫中。皇后解了钗环换了寝衣,才要睡下,门上“笃笃”两下响,内侍尖细的嗓音在门外恭声唤道:“皇上,娘娘!”
皇帝不耐道:“何事?”
外头人惊慌道:“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腹痛不止,怕是要生产了!”
皇后猛地一惊,一把掀开帐帘唤道:“来人,给本宫更衣!”
贵妃临盆,人却不是在她自己宫中,而是在太后的慈宁宫。慌乱间帝后都未顾得上去问这是怎么回事,只一并急急地赶到了慈宁宫。
才进大门,便听得里头贵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简直如挖心掏肺一般,皇后慌得不行,连忙道:“皇上,臣妾想进去陪着妹妹,她是第一次生孩子。”
皇帝心里也担心,便点头道:“朕不便进去,你去陪着贵妃也好。”
进到里面,才发现太后也在内室,皇后一愣,屈膝行了礼,便匆匆跑到贵妃床边握着她的手,连声唤她的乳名,“昕儿,昕儿!姐姐来了,姐姐在这儿陪着你,别怕!”
贵妃满脸皆是泪痕,斑驳一片。她脸色雪白,拼命摇着头嘶哑道:“姐姐,救我,救我……”
皇后只当她是疼得厉害,便安慰道:“你不会有事的,相信姐姐,姐姐生孩子时也很痛,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贵妃似乎有话要说,可她痛得心肺都要裂开了,气息阻塞在喉头,一时说不出话来。皇后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跺脚,一迭声呵斥接生的嬷嬷,“如何了!”
接生嬷嬷亦是满头满脸的汗,“回禀皇后娘娘,贵妃已经喝了许多催产药了,身下出了许多血,可孩子还是没有动静。”
“那怎么办!!”
皇后立刻去问屏风外的太医,太医道:“回娘娘,贵妃是头胎,突然八月早产,再加上胎位不正,着实有些难办。微臣怕再用催产药,一时药量太大,会伤了娘娘玉体。”
皇后虽然生产过两次,可都是痛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她也不太懂这些,便道:“那,那你们去向皇上请旨,看怎么办才好,快去!”
外头皇帝的意思是万不可伤了贵妃,可太后却转头对太医道:“你方才说贵妃腹中的龙胎难产,若是不尽快生下来,拖得越久龙胎越岌岌可危。是吗?”
太医颤巍巍道:“这……是,是这样。”
太后冷冷道:“那便快些催产,若是贻误片刻,龙胎有个什么闪失,你知道哀家会怎样。”
皇后原本趴在贵妃床边,闻得此言怔愣了一下,紧接着倏地跳了起来,“母后!妹妹她实在没力气了,强行催产恐怕……”
“就是因为她没力气了,才要快些催产,难不成要等到她晕过去了再想办法吗?”太后苍老的声音威严而不可抗拒,“皇后,皇嗣重要还是妃妾重要,你不知道吗?”
贵妃右手抓着皇后的手腕,皇后明显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渐渐松下去,心里越来越慌,眼见太医又端着催产药过来了,还拿了银针要用针灸的法子催产,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混着草药的气味让人觉得窒息。
皇后骤然大哭起来,挡在贵妃榻前不许任何人靠近,“求母后怜悯妹妹!母后也是体会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的,怎能忍心让妹妹这样受罪!”
这话没有什么错处,可太后的脸色却奇怪地变了变,好像天上正在逐渐西坠的日头,一点点地带走自己灼热明朗的光,将世界让给清寒的月亮。
太后凝视皇后片刻,长长地嘘了口气,“我的儿,即便不再催产,贵妃还是要没命的。你瞧瞧,她快不行了。”
贵妃抓着皇后的手腕,滑下去一寸,又一寸。
皇后再顾不得什么端庄大气的仪态,她伏在贵妃床边无助地痛哭,想要出去找皇帝做主,可又不能扔下虚弱的贵妃一个人面对对她早有恶意的太后。
皇后膝行至太后面前,紧紧攥着她的裙摆,“母后有法子的,母后一定有法子的!求母后救救妹妹吧,儿臣做什么都可以!”
太后嘴角一弯,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哀家也没有法子,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她先把龙胎生下来。”
最后一碗催产药被强行灌下,三个稳婆得了眼色,六只手开始一起狠狠地压向贵妃的肚子,原本几乎昏死的贵妃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要!不要!”皇后惊慌地挣扎着想去拉开稳婆,可她一个人哪里拉得动三个人,四周站着的下人都是慈宁宫的,一个个宛如泥胎木偶,冷眼旁观。
皇后无法了,扔下贵妃跌跌撞撞地跑出内室去找皇帝,她哭得鬓发散乱,发丝被眼泪糊在了脸上,“皇上快去救妹妹!母后让人压她的肚子,她真的快不行了!”
产房血腥,皇帝本是不该踏足的,他刚要进去,便被七手八脚地拦着,里头贵妃的惨叫一声痛过一声,皇帝不管不顾地踹开拦着他的奴才,硬生生闯了进去,皇后也哭着跟在后头。
刚一踏进内室,便闻得一声低微的儿啼,一个带着血丝的男婴正在被清洗干净。下人们欢喜地跪了一地,“恭喜太后,恭喜皇上,贵妃娘娘诞下皇子!”
孩子被包裹在襁褓里,先递给了太后,太后喜滋滋地抱着孩子上前,“皇帝,瞧,三皇子生得多白净。”
皇帝看了两眼,微微点头,便急着要去看贵妃。
贵妃像一片风中残叶,轻飘飘地卧在宽大的床榻上,脸色苍白至透明,整床雪白的被褥几乎全被鲜血浸透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悄无声息。
三个稳婆双手带血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道:“皇上,贵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