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皇宫侧门前,白玉牵着晚晚下了马车,“马车就不能进宫了,我们得换轿辇。”
晚晚看着候在一旁的轿夫噘了噘嘴,拉着白玉的袖子晃晃,摇了摇头。
白玉会意道:“你不想坐轿辇?那我们就走路吧。”
晚晚点了点头,跟着白玉一蹦一跳地进了宫。皇宫里的一切都新鲜华丽,小女孩自然是喜欢的,看着这也有意思那也有意思,对着地砖上刻的花纹都能研究半天。
穿过甬道,渐渐靠近御花园,过了御花园就能到皇帝的崇明殿。御花园里好玩的东西就更多了,晚晚被池子里养的几只白鹤绊住了脚,激动地跑了过去。白玉不忍催促她,只含笑看着,嘱咐下人好生跟着,别让她摔了。
余光瞥见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定睛一看,白玉忙弯腰行礼,“见过皇嫂。”
皇后点了点头,温然道:“都是一家人,梁王不必多礼。”
贵为皇后,她却梳着最简单的发髻,发钗耳环都是银制的,淡青色的长裙连一丝花纹也无。贵妃薨逝不久,她身为皇后,又是贵妃的姐姐,无须也不能戴孝。这样的朴素低调,想来只是为了妹妹略尽心意。
皇后朝晚晚的方向看了看,对白玉道:“看来那小姑娘还要玩一会儿,梁王若不介意,本宫有些话想和梁王说。”
白玉点了点头,与皇后一同在不远处的石桌边坐下,皇后示意侍女远远等候,白玉亦对邱烨使了个眼色,邱烨立刻退开。
皇后嘴角带着得体的笑,眼中却是荒芜一片,“本宫如今面容憔悴,潦草妆饰,真是让梁王见笑了。”
白玉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道:“皇嫂与贵妃娘娘姐妹情深,实在难得。”
皇后悄然引袖,掩去滑落的一滴泪水,“本宫这几日总做梦,梦见小时候昕儿整天跟在本宫身后,‘姐姐,姐姐’地叫着,拉着本宫的手要本宫陪她玩。她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拿来分给本宫。再大些,便是她最漂亮的首饰衣裳,本宫但凡夸一句她就非要本宫收下,怎么也推不掉。说来,本宫这个姐姐为她做的却少得可怜。”
皇后说到这里顿了顿,努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悲与恨,缓缓吸一口气道:“本宫的妹妹就这样白白没了,她再也不能叫本宫‘姐姐’了,再也不能和本宫一起看着三皇子长大了……本宫真是恨极了。”
白玉隐隐觉得皇后不仅仅是想向他诉苦这样简单,试探着道:“听闻贵妃娘娘是因为难产……”
“不是!”皇后瞬间双眼通红,咬了咬下唇,“她是被人害死的!接生的稳婆、太医,还有几个慈宁宫的下人都被皇上处死了。可他们算什么?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可怜棋子,真正的罪魁祸首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她为什么不死!”
白玉心头急剧一跳,隐隐骇然。皇后这话,便是摆明了在咒太后了。
皇后静了一会儿,看着白玉道:“本宫同梁王说这些,便是知道梁王对本宫心里的痛感同身受。梁王也有至亲折在她手里,自己也数次险些丧命,该是明白什么叫不共戴天。”
白玉的心鼓鼓地跳着,每一跳,都胀得生疼。他暗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是,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太后是皇上的母后,本宫不忍心去苛求皇上什么,他也有自己的为难和心痛。”皇后说着,眼底蓄满了泪水,“所以若有朝一日,梁王想做些什么,本宫拼了命也要全力相助。”
白玉的惊诧一闪而过,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微笑,“臣弟明白了,先谢过皇嫂。”
皇后咬牙道:“昕儿死后那两天,本宫只一味悲伤,可这些日子缓过劲儿来,便觉得事情不对。她月份大了之后便一直在自己的芳菲殿养胎,很少外出,她生产时人怎么会在慈宁宫?当时她痛得厉害,本宫进去陪她,她对本宫说,要本宫救她。本宫当时只以为她是太痛了,如今想想,她是真的在向本宫求救!本宫真是蠢,当时怎么就没能明白!”
白玉只从皇帝那里听闻太后下令给贵妃强灌了许多催产药,却不知这些细节。他疑惑道:“那么贵妃身边伺候的侍女呢?她们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贵妃才对。”
皇后摇了摇头,“那便是第二个奇怪之处了。昕儿有两个贴身侍婢,是从渭燕陪嫁过来的,一个叫欣颜,一个叫欢颜。本宫曾想去问问她们贵妃生产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在慈宁宫。可她们在贵妃死后就都消失不见了。”
白玉深深抽了一口凉气。太后真是半点把柄也不肯给他们,欣颜和欢颜定是已经被灭口了。
皇后显然也是如此猜想,“于是本宫命人去宫外的乱葬岗看看,是否能找到欣颜和欢颜的尸体,可是也没有找到。”
白玉叹了口气,咬牙道:“老奸巨猾。”
“本宫心中总有个疑影,太后一直不喜欢昕儿,昕儿也不喜欢太后,她怀着孩子,肯定是对太后敬而远之,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可她却突然在慈宁宫中临产,而且还是早产。此前太医每日把脉,都回禀本宫说昕儿胎象安稳,没有早产的迹象。退一步说,如果她就是因着身体原因早产了,怎么就这么巧在慈宁宫中?如果她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那么……”
皇后的思路异常清晰,“本宫总觉得,太后应该还不至于强行把昕儿带到慈宁宫,再用什么手段让她早产。这样做未免也太愚蠢了,昕儿也不会傻到乖乖跟她到慈宁宫去,毕竟她若不想去,这一路上怎会不闹?一闹起来满宫都知道了。”
“那么皇嫂的意思,贵妃娘娘去慈宁宫是自愿的,那时人还是好好的,太后一开始也没有想害她,也许是贵妃娘娘在慈宁宫中出了什么事,太后这才临时起意……”
“是。”皇后点了点头,“她再不喜欢昕儿,可昕儿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的,是她的亲孙子。本宫想着,她应该是不会早有预谋要这样伤害昕儿,因为万一伤到了龙胎,也不会是她想看到的结果。所以她当时的做法,倒更像是一时间的迫不得已。”
白玉沉吟着道:“刚才皇嫂说,贵妃娘娘曾向皇嫂求救,那么贵妃娘娘心里知道太后要杀她。如此说来,当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太后立刻便要痛下杀手——因为太后绝不能让这件事被贵妃说出来。所以即便是当着皇兄和皇嫂的面,太后也要这样明目张胆地下手。”
心中的痛翻涌不止,皇后平一平气息,缓缓道:“太后如果只是想要杀昕儿解气,昕儿平安生产之后,她分明有千百种不动声色的方法,完全不会将她自己牵扯进来。可她却选择用这种张扬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昕儿莫名其妙死在她的宫中。这和她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
白玉默默凝神片刻,目光一闪,“太后不是报仇,是灭口!是情急之下的灭口!”
“喀哒”一声轻响,皇后下意识地低头,两根指甲折断在了掌心。她道:“本宫还有个疑惑。本宫当时曾跪求太后,对她说,‘母后也是体会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的,怎能忍心让妹妹这样受罪’。这话说完后,太后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本宫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隐隐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已经跳到了本宫面前,可本宫怎么也看不清它。”……
与皇后的一番长谈下来,晚晚已经玩够了,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头向这边张望。
临走前,皇后忽又道:“对了,有一次本宫带着孩子去向太后请安,听见岑安在里面和太后说话,他们好像在说,有些大臣府中的水井……”
·
昭宁长公主跌跌撞撞地奔向慈宁宫。精致的绣鞋跑起来碍事,被她一脚踢开,只着白袜奔跑。身后一大串宫女太监追着喊公主,昭宁长公主毫不理会,径自边哭边跑。
她泪眼婆娑地跑进了慈宁宫,跑得钗横鬓乱,最后扑通跪在太后面前,“母后!母后!皇兄要把儿臣嫁到冶罗去!儿臣不想嫁,儿臣喜欢颜寻,不想嫁给别人!母后去跟皇兄说说吧,他一定会听从母后的!”
太后看着她,温和道:“傻孩子,颜寻已经不是大将军了,区区一个征西将军,怎么配得上你?冶罗国君还没有立后,你嫁过去就是皇后,有什么不好的?”
“不!儿臣不在乎颜寻是不是大将军,儿臣就是喜欢他!”昭宁长公主哭得花容失色,“儿臣真的很喜欢他……”
太后的神色当即冷淡下来,“昭宁,不许胡闹。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皇兄金口玉言,更改不得。”
昭宁长公主半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从闪烁的泪花里望出去,太后的面庞显得熟悉而又格外陌生。
良久,昭宁长公主爆发出几近撕心裂肺的哭声,“为什么!冶罗使臣来求亲之前,母后为什么不让皇兄赐婚!”
“哀家说过了,颜寻已然今非昔比,你如果嫁给了他,现在是何等凄凉!哀家是为了你好!”
昭宁长公主再也忍耐不住,仰头迫视着太后,发出了绝望的质问,“要不是母后,颜寻怎么会被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