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长公主摇了摇头,“昭宁只是亲耳听见太后这样嘱咐岑安,没有什么证据。但是皇兄可以去查,若是昭宁所言有假,昭宁任凭皇兄发落!”
“吱呀”一声幽响,殿门被缓缓推开,太后缓步踏进,“欺君可是死罪,哀家瞧你是疯魔了,为着一个颜寻,竟敢这样胡乱攀诬哀家,真是无药可救!”
“我没有胡说!你若是毫不心虚,就任由皇兄去查!”昭宁咬牙道。
太后劈面朝她脸上又是一掌,“敢这样跟哀家说话,你不要命了吗?!”
昭宁长公主接连挨了两巴掌,唇角有鲜红的血珠沁出,她捂着半边脸毫不退缩,只抬首恨恨地盯着太后。
片刻,她伏地三拜,郑重道:“皇兄刚登基时的昭武王之乱,起因是昭武王与皇宫禁军统领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昭武王领兵径直杀到了崇明殿,险些要了皇兄的性命。若不是颜寻拼死护着,如今坐在朝堂上的想必就是旁人了!天下皆道禁军统领是内鬼,殊不知,真正的内鬼另有其人!”
她一语未落,皇帝和太后面上皆生了一层寒霜。那场大乱至今想起来仍能让现在的所有人心有余悸,轻易提不得碰不得。
皇帝深吸一口气,问道:“是谁?”
昭宁长公主跪在地上,目光徐徐上抬,最后落到了太后脸上,伸手一指,“就是她,太后!”
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沉默,所有人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太后额上青筋暴涨,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唇角依然是冷冷的笑,叫人不寒而栗。
皇帝的声音极力保持着平静,而他的手却负在身后微微发抖。
“昭宁,不可胡言乱语。”
昭宁长公主含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痛快笑意,缓缓道:“昭武王是昭宁的亲兄长,昭宁知道他的所有事情。当初颜寻和沈清在朝堂上逼着太后退居后宫,还政给皇兄,太后虽然迫于压力交权了,可任谁曾经手握过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还肯心甘情愿地交给别人的?即便是她的儿子,她也不愿意得很!太后不过是后宫一老妇而已,哪里有女皇帝威风!所以她联络了昭宁的亲兄长——昭武王,还有禁军统领,让他们闹起来,闯进皇宫杀了皇兄,她才好顺理成章地夺回她想要的一切!”
昭宁长公主娇艳的脸庞在这一刻蒙上一层阴恻恻的寒光,她兀自趴在地上不停大笑,状如疯癫,“可没想到啊,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颜寻会来救驾,让她满盘皆输!所以太后恨呐,她恨死颜寻了!不是因为颜寻的兵权,也不是因为颜寻的脾气,而是因为颜寻救了她的儿子!哈哈!多可笑!”
风肆意从半开的窗户闯入,横冲直撞,像一个个冰冷的耳光毫不留情地刮在人脸上。太后既惊且怒,身体一个劲地发抖,“你,你……”
皇帝的身形几乎僵死,一点一点挪向太后,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母后,她说的是真的吗?”
太后直直看着皇帝,道:“哀家是你的生母,十月怀胎才生下了你,怎么可能害你!你若是这样就信了她的挑唆,真真是没了良心!”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起,皇帝的呼吸越来越重,神色间分明是有些信了,“是了,朕想起来了,颜寻杀了昭武王之后,朕本该奖赏他的救驾之功。可母后却对朕说,颜寻君前无礼擅杀亲王,救驾是他的分内之事,所以他不仅无功,而且有过,硬要朕贬斥他。”
太后愣了愣,她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凌厉,“哀家是怕颜寻居功自傲,皇帝养虎遗患!皇帝不信自己的母亲,却口口声声向着外人说话,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皇帝疑心至此!”
“母后做错了什么,还用儿臣来说吗?儿臣只是不明白,儿臣从不曾亏待母后,多年来一直谨守孝道,母后为何不能安心在后宫颐养天年,一定要对朕的朝政诸多干涉?若不是母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那些肮脏事情,朕现在也不会这么累!”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连连冷笑,“这就是哀家的好儿子!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嫌哀家这个老妇多余了,碍眼了,哀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是吗?你恨不得哀家赶紧随先帝去了,你才轻松了,是吗?!”
昭宁长公主跪在地上斜睨着她,“太后不必顾左右而言他,用所谓的孝道来压皇兄。太后若是问心无愧,何不直接回答皇兄,到底有没有和昭武王密谋刺驾!”
太后转头看着昭宁长公主,眼底闪烁着阴郁的暗火,“张口闭口说哀家和你兄长密谋,你有什么证据?”
昭宁长公主“扑哧”一笑,在气氛沉重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脆,“太后怕昭宁找不出证据吗?不瞒皇兄,在昭武王刺驾前,太后早就准备好了一道圣旨,自然是矫诏。那上面写着,因为先帝英年早逝,膝下唯有一子,皇兄有感世事无常,故而留下这道遗诏,若是皇兄不测,没有皇子继位,便还是将朝政交给太后,由太后择定下一任君主。”
太后的目光噬人,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昭宁长公主身上。
昭宁长公主仰起脸,笑得不可遏止,“那道矫诏,在事败后便被太后毁去了。可太后没有想到的是,矫诏早已被我兄长偷梁换柱,太后毁去的其实是矫诏的矫诏!我兄长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留个退路,若是未能成功,也好以此威胁太后保得性命。可没想到颜寻在崇明殿直接杀了他,那矫诏便没了用处。时至今日,矫诏便在昭宁手中!”
昭宁长公主发狂般的视线逼到太后身上。她起身时太急,一不留神踩到裙摆,一个踉跄扑到太后身前,逼视她道:“那矫诏上是皇兄的笔迹,有皇兄的玉玺,是什么人可以把矫诏做得这么真?难道是昭宁吗?皇兄信吗?若说是我兄长,那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做个矫诏,还要写上把朝政交给太后?这岂不是把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拱手让人?究竟如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明白!”
听完这些,太后如五雷轰顶一般,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耳中嗡嗡地响着。
皇帝双目通红,面色变了又变,两颊边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仿佛有惊涛骇浪在他的皮肉之下起伏而过。他一字一字道:“矫诏在哪儿?”
昭宁屈膝道:“矫诏一直被昭宁贴身藏在身上。请皇兄准许昭宁进内室把矫诏取出来。”
皇帝压根想不起来白玉和晚晚还在内室中,便点了点头,白玉慌忙抱起晚晚藏进了衣柜里。
矫诏被昭宁缝进了衣服里,她进内室脱下衣服,用牙咬断了线头,取出矫诏交给皇帝。
皇帝拿着那矫诏看了很久,神色平静得如风雨即将到来前的大海,一痕波澜也未兴起。
他的母亲,想要杀了他。
五脏六腑中涌出一股撕裂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掏肺剜心,仿佛有人拿着尖锐的锋刃,狠狠剖开他的身体,一刀一刀清晰地划动,还要强迫他亲眼看着。
良久的静默,皇帝的声音极轻,那一字一句都是极吃力才能吐出,“太后急病,着人送回慈宁宫。太医嘱咐不可见风,不可劳累,那么太后就不必出宫行走了,谁敢去慈宁宫打扰太后静养,格杀勿论。”
“皇帝……”太后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双唇颤颤良久,方说得出话来,“你竟如此……”
皇帝的眼角闪着晶亮的一点微光,接着说道:“还有,为着太后的凤体安康,把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守卫,全部另换一批。太后的贴身宫女兰嫣和兰兮,伺候太后不勤谨,致使太后染病竟也浑然不觉,一并处死。朕身边的婵娟和素娥机敏伶俐,就由她们伺候太后左右,朕也可放心了。”
太后一手颤抖地指着皇帝,一手捂着心口急促地喘息着,像一口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地哆嗦,最后脱力地晕倒在地上。
皇帝蹙了蹙眉,只淡淡道:“来人,把太后送回去,传太医。”
皇帝屏退了众人,殿中复又寂静下来,白玉平复下呼吸,嘱咐晚晚安静待在内室里,这才静悄悄地缓步迈出,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那样冷,盛暑天里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白玉便也不说话,默默地陪着他。
皇帝的眼神不知望着何处,他倦倦地问:“离光,朕该怎么办?”
白玉无言以对。